第6章

她抬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杨舟。

“小姐，关于‘试探傅寒声’这件事。”杨舟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得像在开晨会，“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方案，就是您手里这一份，时间紧急，我们需要过一遍流程。”

林慕棠，“……你说。”

“时间。”杨舟说，“定在今天下午。地点在云阙阁，我们得到的消息，今天，云阙阁被傅寒声清场。您可以联系您的同学，傅家二少爷傅寒屿，让他把您带进去。”

“等等。”林慕棠坐直了，“我让他带我去试探他哥？”

“对。”杨舟点头，“但是您需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林慕棠无语的看了杨舟一眼。她拿着那份“专项方案”，随手翻了翻。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有**分析、风险评估、时间节点、备选方案，连傅寒声的公开资料都做了附录。

她怀疑杨舟昨晚根本没睡。

“然后是关于您的着装。”杨舟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嗯，您的穿着，既要体现南城林家的体面，又要能让傅寒声多看一眼。但也不能太……直白。所以我和林小月商量了一下，给您准备了一套旗袍。”

林慕棠：“旗袍？”

“水蓝缎面，暗纹，开叉大概……到这个位置。”杨舟用手在自己腿侧比划了一下，又迅速把手收回去，眼睛望天，“您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林慕棠看着他比划的位置，那高度，都到大腿根了。

“你到底是在让我去试探，还是让我去……”她没说出那个词。

杨舟没接话，低头翻了翻平板，继续面无表情地念：“谈判策略。小姐，如果傅总说了什么让您生气的话，您一定不能怼回去。”

他跟了林慕川八年，对自家小姐的脾气，还是很了解的。

平时是真乖，气人的时候，也是真气人。惹到她，大小姐脾气上来，她管你这那的，直接顶她哥，能把她哥气的够呛。

林慕棠，“……”

“我不傻，”她说，“不会在他的地盘上顶撞他。”

杨舟欣慰的点点头，继续念，“您的台词，我都整理好了，在方案第八页。到时候，需要您配合着肢体动作，把这些台词说出来。”

“您需要在飞机落地前，把这些台词背下来。”

林慕棠将手里的方案翻到台词页，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共度良宵？”

她转头看向杨舟，“你从哪里整得这些词？”

“根据您的经历，”杨舟说，“和一些成功的商业案例。”

林慕棠：“……成功的商业案例，教人共度良宵？”

杨舟没答。

飞机在云层间穿行。两个人把这套方案过了好几遍。林慕棠背台词背得头晕，最后实在忍不住，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杨舟。”

“嗯。”

“你谈过恋爱吗？”

杨舟愣了一下：“没有。”

“所以，”林慕棠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一个没有恋爱经验的人，出了一份‘怎么勾引别人’的方案，然后让另一个没有恋爱经验的人，去执行？”

杨舟安静了一会儿，说：“小姐，您换个角度想。正因为我没谈过恋爱，我的方案才没有个人偏好，全是理性推导。如果是个情场老手来写，写出来的东西，您敢用吗？”

林慕棠：“……”

“而且，以您的条件，方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傅寒声愿不愿意看。”

“不过，”杨舟说，“这确实是个风险项。所以我额外备了三套失败预案。第一条：若勾引失败，立即转公关道歉模式。”

林慕棠有些想笑：“你连我道歉的稿子都写好了？”

杨舟依然面无表情，“写好了，在方案附录 C。”

林慕棠：“……”

下飞机之后的事，也就是今天下午那场“试探”。

林慕棠这辈子，不想再回忆第二遍。

“小姐，”杨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恪品到了。”

思绪回笼。

林慕棠睁开眼，像被人从一场荒诞的梦里拽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扣子，“走，去买东西。”

恪品，京城最老牌的手工男装配饰店，平日里只接待预约客人。

傅寒声的袖扣、领带夹、胸针，很多都是这里出的。

这是杨舟早就打听好的情报，原本是让她“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店员眼尖地认出她的衣着气质，迎上来，笑容克制而专业。

林慕棠说想配一枚扣子，把掌心那枚贝母扣递过去。店员捧在手里，只看了一眼，笑容就多了几分郑重：“是傅先生的吧？”

林慕棠：“……”

她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您是哪位”的探究。

“这枚贝母扣是意大利订制的，手工磨制，纹路天然，国内没有一模一样的。不过我们这儿有一批同等级的黑曜石袖扣，可以给您配。”店员领着她往里走，一边介绍，“傅先生偏好深色系，袖扣和领带夹都是极简的，不带花纹。”

林慕棠顺着看过去。黑曜石袖扣，方形，哑光质感，边缘切得极利落，中间嵌着一道极细的银线，像深夜海平面上的一丝冷光。

沉，冷，贵。跟傅寒声这个人一样，看着就不好惹。

“就这个。”林慕棠没犹豫，“再配一枚同色的领带夹，和一枚胸针。”

店员点头去取。

林慕棠等着的空当，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落在旁边那排翡翠镇纸上。通透的帝王绿，温润端庄，上面雕着极细的云纹，价格不菲，但没到离谱。

她忽然想到了傅寒屿。

是傅寒屿带她进的云阙阁。要是他哥真迁怒他，傅寒屿这会儿不知道被收拾成什么样了。一想起傅寒屿后来说话时发虚的嗓音，她心里过意不去。

她没法替他挨罚，只能替他，先备一份赔罪的礼。

店员将包好的东西递过来的时候，她让店员把翡翠镇纸也包了起来。

刷了卡，回到车上。

司机将她送回栖山别院。

栖山别院，拢共三十多户，背靠西山余脉，三面环翠，私密性极好。

小区入口藏在一片白皮松后面。往里走，柏油路很窄，将将够两车交会。路两旁栽的是老银杏，落了叶也不扫，铺得满地金黄。

每一户之间隔得极开，房子藏在树和地势的起伏里，从门口看不见邻居的窗，只能隐约听见山风和鸟叫。

林慕川给她买的是西边最后一栋，地势最高，背后就是山。独栋，灰墙木栅，挑高的一层半，露台朝南。从这里能看见山腰的松林，和远处京城的天际线。

房子后面有条小路，铺着碎青石，蜿蜒往上，直通后山。

林慕棠今天没心情看景，也没心情爬山。

杨舟给她的附录C，也就是道歉稿，有漏洞。

足足三页纸，从“打扰对方休息”到“不慎冒犯”，分门别类，措辞得体。可林慕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一条适用于“把人衬衫扣子拽下来”的道歉。

她又实在没脸跟杨舟开口，让他补上这一条。

这个坑，只能自己填。

她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想了想，写下第一句：“傅先生，关于您的衬衫……”

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通往栖山别院的窄路上，一辆深色的车停在那里，已经很久没有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