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贾云琼杏儿的其他类型小说《佞臣后续+全文》,由网络作家“叙白”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鸠占(三)5直至晌午时分,那靠着安神汤药定着神的贾云琼才悠悠转醒。赵玉卿才刚回来,就听得里头乒乒乓乓一阵响动,推门而入,便见雀儿正哭着死死抱住贾云琼不放,而贾云琼披头散发,在雀儿怀里挣扎着,要去捡落在地上的剪子,意图自戕。一见赵玉卿才回来,雀儿哭着将怨气撒在她身上,“你怎么才回来!这种时候,你不守着姑娘,你去哪了?!快来帮忙,姑娘,姑娘她想不开,我快拦不住姑娘了……”眼见着贾云琼就要挣脱雀儿,夺下那剪子,赵玉卿微微皱眉,俯身凌空便扣住了贾云琼的手腕,随即空出另一只手,夺下落在一旁的剪子。贾云琼抬头见连赵玉卿也拦着自己,终于无力地哭出了声,到了这会儿,她才第一次往外掉眼泪,“为何连你也拦着我?我如今这样,还有什么好活着的?”赵玉卿反问...
《佞臣后续+全文》精彩片段
鸠占(三)
5
直至晌午时分,那靠着安神汤药定着神的贾云琼才悠悠转醒。
赵玉卿才刚回来,就听得里头乒乒乓乓一阵响动,推门而入,便见雀儿正哭着死死抱住贾云琼不放,而贾云琼披头散发,在雀儿怀里挣扎着,要去捡落在地上的剪子,意图自戕。
一见赵玉卿才回来,雀儿哭着将怨气撒在她身上,“你怎么才回来!这种时候,你不守着姑娘,你去哪了?!快来帮忙,姑娘,姑娘她想不开,我快拦不住姑娘了……”
眼见着贾云琼就要挣脱雀儿,夺下那剪子,赵玉卿微微皱眉,俯身凌空便扣住了贾云琼的手腕,随即空出另一只手,夺下落在一旁的剪子。
贾云琼抬头见连赵玉卿也拦着自己,终于无力地哭出了声,到了这会儿,她才第一次往外掉眼泪,“为何连你也拦着我?我如今这样,还有什么好活着的?”
赵玉卿反问她:“姑娘为何不能好好活着?”
贾云琼没料到赵玉卿会这么问,愣了一愣,脸色苍白,“哥哥为何要那样对我?!我被自己的哥哥,被自己的哥哥……你让我从今往后,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况且,哥哥死了……哥哥为什么要抛下我?!”
“难道姑娘不想为公子报仇吗?”赵玉卿的声音,清清冷冷,却又充满了力量,“难道姑娘,真的相信,你哥哥,会对你做出那种事吗?”
赵玉卿语出惊人,将贾云琼和雀儿都吓住了,还是雀儿先反应过来,赶忙将房门关上,回头朝她压低了声音,“你的意思是,有人加害大公子?玉儿,此事没有证据,可不能胡说?”
话是这么说,但很显然,从贾云琼和雀儿的反应看,她们对赵玉卿的话已经信了七八分。
见贾云琼已经静了下来,赵玉卿方才低声缓缓道:“我在大公子院里,发现了一包药,那包药,便是证据。”
贾云琼身形一颤,“有毒?”
赵玉卿摇了摇头,“无毒。”
贾云琼的眼底显见的失望,不明白赵玉卿到底是什么意思。
“总而言之,凶手另有其人。”赵玉卿言简意赅道:“还请姑娘振作,给我几天时间。”
6
从贾云琼那出来,赵玉卿决心夜探灵堂。
贾府的动作很快,已经着人支起灵堂,只待停灵七日后便封棺下葬。
贾大公子尚未娶妻,只几个女使兼通房守着灵前,白日里人多时,便跪着哭哭做样子,夜里无人就懒散了,轮着守夜,时不时还借着解手离开许久才回来。
赵玉卿踏入灵堂,只面无表情地灵前微微低头,喃喃自语了一句:“得罪了。”
说罢,赵玉卿便径直绕到棺侧,略微用力,便将棺盖推开半截,随即将手探向了棺内的死者,她的眉间微微皱起,表情严肃,几番拨弄后,赵玉卿的动作才一顿,眉宇一松,似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已豁然开朗。
“夜里可真冷,好不容易停了雨,怎么不见暖和呢……”
听着有人说话的动静朝这靠近,估摸着是守夜的女使回来了,赵玉卿当即收了手,黑暗中,身形一潜,便悄无声息地出了这间灵堂,隐入夜色中。
出了灵堂,赵玉卿心中似还有顾虑,决心再探大公子所居住的宅院。
才刚踏入其中,便听得身后有风声传来,想来是她夜探灵堂时就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了,一直紧随其后,直至此地无人,才动手。
赵玉卿条件反射的一个偏头,一支袖里短箭便堪堪从赵玉卿的耳畔擦过,钉在了前方的树干里,入木一寸。
这是意图将她灭口。
赵玉卿避过那短箭后,便回身朝着发袖里箭之人看去,对方身着夜行衣,黑布掩面。
大概没料到赵玉卿的身手了得,竟能避过偷袭,还能如此从容地回头探究是谁朝她的动的手,不是个善茬,对方见机欲退,冷不丁地却见赵玉卿这面瘫脸居然笑了一笑……
很显然,府中都知赵玉卿此人不爱笑,如今她这么一笑,反倒将对方惊得愣了一愣,被吓到了一般,回过神来正要撤退,忽听得赵玉卿的声音清清冷冷斩钉截铁道:“我知道你只是帮凶,少不得有几分身不由己。”
这话,果然令对方的身形略微迟缓,回过神来,察觉自己的思绪受赵玉卿干扰,顿时恼羞成怒,正待要再动手,忽见赵玉卿手法利落地往自己腰间一摸,这手法,仿佛要祭出什么暗器似的。
赵玉卿自己也着实愣了愣,她只不过见对方要动手,本能地便探向自己的腰间,动作娴熟利落,全然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仿佛此处应该有什么东西才对,但掌心一摸,却是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摸到。
对方却好似被她这个动作唬住了一般,警惕满满,一动不敢动,仿佛随时等着应变她的瞬间爆发。
赵玉卿沉吟了片刻,反过来安慰对方,“你别怕,我这里什么也没有……”
不怕才有鬼!
没有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
见对方行事如此谨慎,防范大于攻势,好似比之赵玉卿有着更多的顾忌,赵玉卿的视线若有所思地下滑,落在了黑衣人的肚子上,自言自语般嘀咕着:“难道是真怀了?”
见自己的身份暴露,身着黑衣、黑布蒙面的杏儿果然下意识地双手护住腹部,盯着赵玉卿的目光变得越发警惕起来,是琢磨不透她到底想干什么。
这小动作,反而让赵玉卿确定杏儿的确是怀有身孕,她点了点头,又自言自语一般轻叹道:“那就好。”
那就好???
杏儿眼底浮现一阵迷茫,紧接着,又听得赵玉卿一脸认真地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眼,“要好好保护肚子,别剧烈运动。”
赵玉卿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番话,着实让人捉摸不透,只让人觉得……带着深深的警告和威胁的意味。
杏儿眼底除却警惕之外,明显更多了几分恐惧和忌惮,尤其在提及腹中的孩子时,杏儿看向赵玉卿的眼神越发怨恨,仿佛对方真的要对她腹中的孩子不利似的。
杏儿似乎不想再冒险和赵玉卿多待片刻,恨恨地盯了她一眼,便迅速地跃上了院墙,撤离此地。
这会儿,反倒留下赵玉卿一脸的迷茫了,她似乎……什么也没做,只是好心地提醒了一句罢了。
7
贾府出了这样的丑闻,丧事也办得极为低调。
吊唁这日,贾府虽办事低调,但到底是一方富庶,生意场上有来往的,都派人来吊唁了,就连贾府所在建州建安县的县爷都亲自来为大公子上了一炷香。
上罢了香,县爷又与贾夫人寒暄了几句,“自古女子当家本就不易,贾夫人更是万中无一的女中豪杰。发生了这事……还望贾夫人千万保重身子,节哀。”
“多谢县爷……”说着,贾夫人又要抹眼泪,“我送县爷出去吧。”
贾夫人正要将县爷送出灵堂,忽被人挡了去路,抬头一看来人,也不知她是打哪回来的,风尘仆仆,贾夫人当即皱起眉头,训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不好生照料你家姑娘,在这堵住去路,成何体统?”
这话是训赵玉卿的,赵玉卿却只是面不改色,只波澜不惊地看了眼贾夫人,又看了眼大堂中央的灵位,“行凶者,与杀害嫁祸大公子者,另有其人。凶手未捉拿归案,夫人何必急着给大公子下葬?”
那县爷闻言,面色一凝,当即屏退左右和不相干人等,正色看向赵玉卿道:“本县乃一县之长,若有冤情,贾府为何不报?小姑娘既说此案有内情,不妨说来听听。”
贾夫人欲言又止,却让县爷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怎么,有冤不报,难道是怕本县不能主持公道不成?”
贾夫人只能低眉顺眼,“民妇不敢……但这丫头说大公子是被加害,实乃口出狂言,方大夫德高望重,当日已请方大夫核验,确认我儿乃吊死无疑。”
“此事……实在关系贾府声誉,因而不敢声张,况且……此事有琼儿作证,大公子若不是清醒后自责无比,上吊自尽,彼时那柴房大门紧锁,再无人能进出,难道我儿还是琼儿一弱女子能加害的不成?”
那县爷这才看向赵玉卿,“你且说说,是怎么回事。”
“若是大姑娘被杏儿骗入柴房困于其中之前,大公子就已经被害,藏于柴房中呢?”赵玉卿冷笑了一声,目光淡定地看着贾夫人。
贾夫人果然面色微变,“怎么可能?若是当日大公子已被加害,吊死在那,琼儿怎么可能一无所知?更何况,那日琼儿遭遇了什么,你不是不知道……”
“大公子久病,病则发狂,就是事发那日白天,大公子也发了病,打骂女使,致使女使伤痕累累哭着跑出,只需一问府上的人便知。”
“说得好。”
赵玉卿嘴里说的虽是夸赞之言,面上却半点情绪起伏也没有,莫名地让人心底犯怵,不知她打的究竟是哪张牌。
只见赵玉卿自袖中取出一物,乃是一包药,丢于贾夫人跟前,“此为榉树皮叶。榉树皮叶入药,可使表皮染成青紫色,似皮下出血,还能腐蚀皮肤。”
“但切开皮肤无凝血状1,若用它伪造虐打伤痕,便可以假乱真。此物,正是大公子院中杏儿姑娘住处搜出。”
“如此一来,当日杏儿姑娘为何要伪作伤痕,演一出被大公子虐打的戏码给众人看,便值得推敲了。想来,是为了伪造大公子彼时还活着的假象,实则……”
“大公子早已遇害,藏尸于柴房。杏儿的证言,便更是一字不可信了,那柴房是不是被封锁,谁知道呢?也许中途早放了歹人出逃呢?”
“你的意思是,杏儿勾结歹人,加害琼儿,反将罪名推至大公子头上,伪造大公子自责自尽?”
贾夫人面露诧异,“可方大夫却说,大公子确是吊死无疑,身上并无其他外伤,这又怎么说?难道方大夫也与杏儿勾结?”
“况且若大公子早被藏尸其中,好端端一个人吊在那,为何琼儿进入时,却并未发现?莫不是琼儿也撒谎了?”
赵玉卿连眼皮子都没抬,“方大夫毕竟是大夫,不是仵作。我已验过大公子尸体,脖子勒痕呈白色,无血痕,可见是死后勒出的痕迹,死因自然也并非吊死。”
“出事时,大公子身上着的是袄衣,试问堂堂贾府嫡子,身上怎么会着走线如此粗糙的衣物?明显是让人开了线后又粗略逢上的。”
“初时我还觉得困惑,直到昨夜再探公子院中,那袄衣走线虽粗糙,但结线手法却与杏儿姑娘的绣物如出一辙,方才豁然开朗。”
“若是有人在大公子袄衣内藏了冰,即使大公子早已死去多日,也可延缓尸身发臭,想必此事与杏儿脱不了干系。”
“且那日大雨滂沱,柴房年久失修,外面下小雨,里面下大雨,就是冰融化滴水,姑娘也未必能察觉异样。至于姑娘未能发现吊死的尸体,那是因为……彼时大公子根本并非吊在那,而是让人横尸梁上了。”
“荒唐!”贾夫人大喝出声。
赵玉卿也不恼,“当然,就算大公子当日身上衣物针脚粗糙,也只是我的猜测,就算内里真藏了冰,也早化没了,无迹可寻。”
贾夫人面色一缓,没等她缓一口气,忽又听得赵玉卿道:“但这不代表……大公子死后就不会说话了。”
贾夫人的面色又是一变,就连县爷都微变了脸色,站得离棺材远了些,生怕躺在里头的贾大公子尸变。
赵玉卿这才朝着县爷拱了拱手,“只需大人着人看看大公子的尸身便知。”
县爷闻言,果然要命人开馆,赵玉卿却眼也不抬,“倒也不必,昨夜我早已看过大公子的尸身……”
这话一出,贾夫人当即呵斥出声:“你竟……亵渎我儿遗体……”
赵玉卿理都没理她,“死者颈后、背上皆有淡红色尸斑,死者死后仰卧停放,血液因此下坠才凝聚而成。一般死后一至两个时辰便可出现些许尸斑,六个时辰可达到最密集,若是十二个时辰后,便不再新增了。”
“由此断定,大公子早就死了,让人横置于梁上,待冰雪化尽失衡,大公子自然就滑落坠下,成吊尸状。而有心人,则是利用了大姑娘,做这个证人,实则为掩盖凶手罪行罢了。”
贾夫人明显已经慌了神,“可方大夫……”
赵玉卿直接打断了贾夫人的话,冷不丁上前一步,眼皮子一抬,眼神冷飕飕地盯着贾夫人。
贾夫人被她这么一盯,竟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赵玉卿则二话不说,死死扣住了贾夫人的手,将她那只受过灼伤的手公之于众。
“经火烧过的钉子钉进头骨内,这类死伤隐蔽,血不流出,也看不到伤痕2。我说了,方大夫到底不是仵作,夫人何必诱导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为你作证?”
“反倒是夫人,这双手灼伤得恰是时候,如此巧合?杏儿纵然脱不了干系,可这幕后,只怕另有主谋。”
赵玉卿冷笑了一声,“听闻当年贾老爷也是同样的死法,既然贴身女使可以满口谎言,试问,要如何让一个正常人,去证明自己不是疯子?”
“想必这招,夫人已经用过不止一次了,分外娴熟,只需看贾家父子死后,谁获益最大,谁的嫌疑也就越大。”
贾夫人一时慌乱无神,只能紧紧抓着县爷的袖子,“大人休要听一个丫头胡言……”
“是不是胡言,只需以夫人为线索,好好查一查账目往来。另外……杏儿有孕,大公子未曾发狂,这孩子也必然不是大公子的,只需将杏儿严加拷问,再不济,等这孩子生下来,就能知道,夫人的同谋是谁了。”
贾夫人脱口而出:“杏儿早就跑了!”
话一出口,贾夫人就后悔了,试问,若不是她这个当家主母授意,一个本该被她下令严加看管的罪奴,怎么能说跑就跑呢?
“她跑不了。”赵玉卿说这话时,自信满满,斩钉截铁,眼底,似有一团火苗,“欺辱大姑娘的人,也跑不了。”
此刻贾夫人的脸色苍白,竟是一时拿不定主意,赵玉卿一出现,坏了她的事。
“证据确凿……”县爷终于脸色一沉,甩开了贾夫人抓着他袖子的手,“兹事体大,来啊,把相关人等,带回衙门!”
鸠占(四)
8
贾夫人一干人等,皆被带回县衙,赵玉卿作为列证的人,自然也在其中,县爷对其礼遇有加。
方才将贾夫人与杏儿收监,县爷于狱中设案审问,赵玉卿被奉为上宾。
待问罢案情,县爷才屏退众人,起身,亲自给赵玉卿斟了一杯茶,“姑娘年纪轻轻,不曾想,心思缜密,智慧过人。听闻你是贾府大姑娘身边的女使?如此卓绝的人物,做一个小小女使,未免可惜。”
县爷边说边倒茶,挽袖时,手背往上,却隐隐约约露出抓痕来,是新伤,血痂都还没完全褪去。
赵玉卿的视线落在县爷手背往上露出的抓痕伤时,眉宇,慢慢地皱了起来。
“杏儿肚子里的孩子,是大人你的吧?”
赵玉卿不过是诈他一诈,县爷倒茶的手却是微抖,将茶水斟到了外头来,随即放下茶壶,看着赵玉卿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偏生赵玉卿一脸从容,眼神清透,视线冷淡淡地落在他脸上,让县爷一时半会无法断定,赵玉卿手上到底还掌握了多少线索。
似是想通了,县爷反而不再忌惮赵玉卿了,四下无人,他笑出了声:“我说什么来着,刚夸姑娘聪慧,果然还有惊喜。我不妨告诉你,这七品县爷,是捐官捐来的,多亏娟慧在贾府操持,我才有今日。”
“我与娟慧本是情投意合,娟慧为了我,吃了不少苦。入贾府时,娟慧已有两个月身孕,可惜……我们这个孩子没能保住,娟慧也因此伤了根基,难再有孕。”
“娟慧为了我,还是忍辱负重留在贾家,给人做妾,也是为了我的仕途,不得不对贾老爷与他那位原配夫人下手,从而成为贾家名副其实的当家人。我二人,才能相互扶持,同心同德。”
娟慧,便是贾夫人的闺名。
“眼下,有一升迁机会,只是打点上头,得费不少银子。我与娟慧本不想害贾家兄妹的,但只要贾大公子在一日,日后这家业,总是要物归原主的,我们也是不得已……”
“杏儿那丫头原还妇人之仁,不忍下手,好在老天怜悯我,杏儿在这时候有了我的种,就是为了这个孩子,也得做啊。如此一来,我们就能让这孩子名正言顺继承家业,贾府的一切,不就彻底是我们的吗?”
赵玉卿的眼底一沉,“欺辱大姑娘之人,也是你。”
“我想着,若是大姑娘也有了身孕,就凭这个孩子是我的,贾家也得善待她,岂不是名正言顺?娟慧识大体,我们的孩子,说到底也是她的孩子。”
县爷的眼底已起杀心,看向赵玉卿,“至于你,你若不那么聪慧,也未必会惹来杀身之祸。今日带你回来,就没打算让你活着离开这里。至于如何让你死得名正言顺,不过安个罪名的事……”
赵玉卿此刻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完蛋了。
失策了。
没有窗。
外头应该都是他的人,交起手来,寡不敌众。
便是能逃出此狱,外头的路线也不熟悉。
见赵玉卿只是这么一脸淡然地环顾四周的环境,面上竟是没有半点惧意,从容得过了份。
她太过冷静了,反倒让县爷微微皱眉,莫名其妙地,心中生出几分忌惮,是了,这丫头来历不明,并非贾府签了身契的女使,莫不是……上头有人不成?
大狱之内,诡异的沉默……
9
就在此时,忽有衙役慌慌张张下了大狱,甚至顾不得先前县爷不允许他们踏入半步的命令,直奔县爷而去,“大人,大人,不好了!”
也不知那衙役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县爷的面色一变,直恨不得掌自己的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还让他说中了,这丫头上头真的有人!
眼前这张嘴脸的变化,令赵玉卿的眼底生出几分困惑,还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呢,只见前一秒还嚣张无比的县爷大人,忽然扑通一声在赵玉卿面前跪了下来,“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尊驾竟是顾大人找寻在外的夫人……”
什么夫什么人?
赵玉卿微微皱起眉来,显见是还未想通这其中的关系,自打身受重创被贾云琼所救后,她便一直未能记起自己的来历来。
见赵玉卿缓缓皱起眉头来,县爷只当她是不悦了,要秋后算账,当即越发瑟瑟发抖,连头也不敢再抬,满身的虚汗,“夫人请,请移步尊驾,顾,顾大人在内厅等,等您……”
便是县爷不说,赵玉卿也是要想办法脱身的。
见她抬脚了,县爷心底是长长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随侍在后面。
被县爷领至内厅,赵玉卿只是冷飕飕地站在那,尚未消化眼下蹦出的信息,便听得好不容易站起来的县爷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跪得十分响亮,“下,下官见过顾大人……”
“玉卿。”
那声音如清泉漱石,悦耳温和。
赵玉卿诧异地抬起头来,只见一年轻男子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继而朝她走来,对方身穿的是常服,外着鸦青色的窄袖锦衣,纹案素简并不张扬,肩披藏墨蓝的鹤氅。
正在赵玉卿发愣之际,他已将自己身上那件藏墨蓝色的鹤氅解下,赵玉卿只觉得身上一暖,对方便已将那鹤氅披在了她的身上。
然后垂眸,专注又自然无比地替她系紧衣带,口吻温柔,“这里的事,我已大致听说,让你受苦了,接下来交给我处理吧?”
是询问的语气,赵玉卿又愣了愣,没顾得上答他,满心满眼都处于茫然中。
他是谁?
为何如此自然地唤她的名字?
他们很熟吗?
见赵玉卿仍在发愣,男子微微一笑,只闲谈般过问起此事,“长风,此案按大宁律,当如何?”
被唤作长风的,是同他一同来此的青年,年纪约莫和赵玉卿相仿,面貌肃然,一丝不苟答道:“谋财害命,滥用职权,视罪行当行徒刑、流刑或死刑。”
男子默了默,点了点头,方才淡淡问道:“建州知建安县事,罗国成,你可知罪?”
那罗县爷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跪在地上发着抖,听着那分明和煦的口吻,说的却是问罪的话,罗县爷早就吓破了胆,“大人饶命,顾大人饶命……”
“那就交由长风执行吧,此罪,死不足惜。”男子说罢,便自然无比地牵起赵玉卿的手,“走吧,夫人,我来接你回家。”
见他要走,也不知是不是反正死到临头了,反而恶向胆边生,那罗县爷忽然理直气壮起来。
“徒刑以上当由府、省一级推官、提刑司和刑部、大理寺复审,顾衍之,纵然你贵为内侍首臣,掌玄妙司,也不能私下论罪行刑!”
顾衍之脚也没停,只微微一笑,反将赵玉卿的手,又握得紧了些,好像生怕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似的,“自是要将铁证交予刑部、大理寺复审的,再审一百遍,也还是个死,不如眼下便送尔等个干脆利落吧。”
罗县爷听了这话,更是发疯了一般,跪也不跪了,还试图追上来,却被人轻而易举死死按在了当场,那罗县爷只能粗着脖子在后头叫骂道:“顾衍之,难道你就不怕上奏天听,遭谏台弹劾吗!”
直到此刻,顾衍之终于脚下一顿,没有回身,只微微侧头,“弹劾者众,不在乎多你这一桩。”
10
赵玉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县衙府门的,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随顾衍之上了马车。
就在此时,忽闻马车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贾云琼在雀儿的搀扶下,匆匆赶到此地,因为焦急,跑得甚至乱了发髻,见了赵玉卿,忙呼了一声:“玉儿!”
赵玉卿闻声,当即看向顾衍之,看着,也是急着要下车了。
顾衍之见状,眼底流露出几许温柔,墨眸如潭,嘴角亦微微上翘,轻弯,没等赵玉卿开口,就已经替她将话说出来了,“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本是要下车的,此刻他这一笑,反而令赵玉卿呆了一呆,赫然只觉得天地失色,连日来的阴霾也随之散去,峻岭之巅不化的冰霜怕是都要老老实实融化了,那份从容气度,与外貌无关,是从内而外的。
这份默契……好似真不是一朝一夕的相处能有的。
回过神来,赵玉卿的面上一如既往并未流出过多情绪,只利落地跳下马车,贾云琼一见她安然无恙,便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玉儿,哥哥灵前的事,我都听说了……”
赵玉卿待人并不热络,但贾云琼看得出来,她为了自己的事,是尽了心的。
赵玉卿见她如此,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只劝慰道:“如今贾府偌大个家业,还靠姑娘撑着,还望姑娘能够重振旗鼓,好好生活。”
贾云琼眼眶微红,不愿让赵玉卿担心,“你放心,我也想通了,左右不过是一辈子不嫁人罢了,我定会好好活着。倒是玉儿你……”
贾云琼说这话时,目光有些担忧地看向那辆正静静等候赵玉卿的马车,微风拂动车帘,贾云琼也匆匆瞥得那车上等候着的年轻男子,如何形容呢,如瑶林琼树,萧萧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但……
贾云琼满眼都是对赵玉卿的同情,“你的事我听说了,来接你的那位,是从京里来的,乃当朝四品正侍大夫,为天子近侍内臣……”
言下之意,是一介宦官,乃是一阉人,算不得寻常男子。
贾云琼不知道赵玉卿都经历了什么,但想到她年纪轻轻,便与一宦官对食,便满心满眼的都是对赵玉卿的同情和担忧,“玉儿,倘若哪一天,你需要我,便尽管来建安寻我,有我在一日,贾府,便有你一口饭吃……”
“……”赵玉卿默了默,扫去眼底的茫然,还是点了点头,也不知为什么,大姑娘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好似她多可怜似的……
1)1、2:出自《洗冤集录》
2)本文朝代架空,仿宋制,剧情胡编乱造请大家海涵,勿考据哈~
雄风(四)
9
赵玉卿是在追出后不久,才追到了孙内侍回宫的车驾,当即在后头驾马紧追,喝道:“中贵人且慢!”
那车驾果然停了下来,孙内侍是认出了赵玉卿,便在边上伺候的小黄门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看向那翻身下马的赵玉卿问道:“你便是方才的女娃娃,拦我车马,可是还有什么发现?”
赵玉卿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看着那面色憔悴的孙内侍,一字一句道:“吴秀儿在遇害前,曾被人所伤,此举,说明伤人者有极强的报复心理,想是……凶手无能,或是一阉人。”
那孙内侍闻言,有片刻的不言不语,随即怒极反笑:“姑娘这话,是在讽刺我,还是在讽刺顾大人?”
“你!”赵玉卿未曾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见其攀扯到顾衍之身上,赵玉卿明显恼怒,“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话落,赵玉卿复又从袖中取出那白布包裹的证物,自死者身上取下的染血白丝,目光缓缓落在孙内侍手中所靠着的尘柄之上。
“有些血迹能擦拭干净,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中贵人可敢比对比对,吴秀儿身上所缠的白丝,是从哪扯下的?也许,还能接上呢。”
孙内侍闻言,果然面色变了又变,作势要回马车上,赵玉卿心知放他走,若将物证销毁,便死无对证,当即快步上前,一手落在孙内侍的肩头,竟将人死死按在了原地不得动弹。
正待再要动手夺证物,忽听得后方匆匆赶来的顾衍之的声音:“孙内侍,内人空有蛮力,却不像长风是拜过名师学过武艺的,手下留情,切莫伤了内人……”
那孙内侍面色难看极了,也不知眼下是谁要伤了谁,他顾衍之这话怕是说反了吧!
赵玉卿听了顾衍之这话,却是心下一凛,瞬间犹如被人泼了一桶水,清醒了,硬生生将要夺证物的手收了回来,方才未能暴露她的身手敏捷,方才是顾衍之口中那个“空有蛮力”之人……
也不知为什么,赵玉卿内心忽然有些无端地忐忑。也不知顾衍之这会儿赶到,又说了这样一番话,是凑巧,真怕孙内侍的人伤了她,还是别的什么……
眼见着赵玉卿也未能将孙内侍如何,那孙内侍也挣脱了赵玉卿,顾衍之方才看了梁长风一眼,梁长风当即出手,利落地制住了孙内侍,夺下那证物,又将孙内侍当场扒了个精光,暴露出了身上所留下的种种尚未结痂的抓痕。
“我乃太子大伴!顾衍之,你岂敢当街命手下如此羞辱于我!”孙内侍顿时怒不可遏,却挣脱不得。
顾衍之方才面色如常地站定在赵玉卿身后,又恰好在梁长风将孙内侍扒个精光的那一刻,抬手,微凉的掌心轻轻贴在赵玉卿的眼前。
赵玉卿只觉得眼前一黑,是被遮了双目,继而又听到头顶传来顾衍之温和的声音,嘴里说的,却是明目张胆威胁之言:“太子殿下若肯为你求情,我怕是要上书参殿下一本纵奴行凶不可。”
顾衍之的话音刚落,便听得前方有马蹄声,继而有人翻身下马,因赵玉卿被遮了双目,因而不能视物,只听得那来人道:“殿下派我等来发落此等罪奴,孙内侍,殿下亲自过问了,你还不说实话?!”
10
那威喝一出,果然听得孙内侍不再底气十足,反而声音颤抖,心如死灰道:“是我,是我害了秀儿……可我真心疼爱她,将她捧在手心,她却宁嫁一个穷酸秀才!是,秀才是中举了,可还不是废物一个?满朝的冗员,他能有什么前途,我便让人诱他吸食五石散,果真快活过后,便踏上了这不归路……”
他本以为秀儿受了苦,会知道谁才是真心疼爱她的,会找他哭诉,会回心转意,会求他……
“可她没有!她宁陪一瘾君子蹉跎,为什么,就因他是个男人?”孙内侍冷笑道,“我一时不忿,便忍无可忍,好一通发泄……”
等他回过神来,秀儿早已没了呼吸,也是老天助他,恰在此时,那周举人回来了,服用过五石散,一进门,便神志不清地倒在了那。
他索性,便扒了周举人的衣服,假造了周举人发狂后杀害秀儿的现场,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离开。
想到这,孙内侍又笑了:“您猜怎么着?今日,你我不都看了一出好戏?那蠢货当真以为自己是凶手,便想着遮掩罪行嫁祸那屠夫。那屠夫的老婆也当真以为是自己丈夫干的,便为他假做证明,替丈夫遮掩罪行……多热闹的一出戏……”
这次,没等顾衍之再说什么,便听得那后来的人抽刀而出的声音,继而,孙内侍便没了声。
“传殿下谕,罪奴已当场斩杀,就不劳顾大人费心了。顾大人此次出行久了,陛下想念得紧,可一日也离不得顾大人,顾大人还是早日回宫吧。”
“殿下既已‘大义灭亲’。此事,自然是了了,顾某不会再提。”顾衍之微微一笑,温温和和应了声,便听那来人的马蹄声远去,四周,又静了下来。
11
长街一侧,二楼临窗,男子抬手,将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目光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下方那被人捂住了双目的女子,吩咐道:“把这个交给她。此人既如此聪慧,便该知道,这是什么。”
对面的人拾起桌上的东西,恭敬应道:“是。”
12
孙内侍被当场斩杀,直到回去的路上,顾衍之都没让她看到孙内侍被扒了个精光,又被人当场砍下头颅的样子。
见赵玉卿不语,顾衍之牵起她的手,问了一句:“可是怕了?”
赵玉卿抬头,依旧绷着一张脸,丝毫看不出害怕,眼底反倒有些茫然:“怕什么?”
顾衍之见状,便知孙内侍被当场斩杀之事是丝毫未曾吓到赵玉卿的,便微微弯起嘴角,墨眸温柔:“没什么。走吧,夫人,该回家了。”
正在此时,一孩子跌跌撞撞而来,也不看路,撞了个赵玉卿满怀,好在赵玉卿和顾衍之都未计较,只将人扶正,便将人放了。
只赵玉卿藏在袖下的手蓦然一紧,是方才那孩子撞她满怀时,往她手里塞的东西,像是……纸条之类的,赵玉卿下意识地,便将其收拢,却什么也没多说。
步行回顾府,门房才刚通知顾大人和夫人回来了,那里头便冲出了个莽莽撞撞的少年,娃娃脸,看着比她和梁长风都小一两岁,眉目生得清秀,还带着几分俊气,脖子上挂着个小小的金算盘,一听说他们回来,便冲了出来。
“大人,大人,您可回来了!夫人呢,夫人是不是也回来了?哎,我掐算着日子也该回来了,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晚上……咦,夫人,夫人您怎么瘦了,是不是在外吃不好睡不好……”
“闭上嘴。”
梁长风冷飕飕吐出三个字,那前一秒还委屈得红了眼眶的少年,下一秒便立即条件反射地闭上了嘴,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
“对了大人,我今日带了些案牍回来,有好些发现,我列了个新的排列法,那案牍纷繁,你看我的新法子和这算盘一样,拨弄五个小子,便进一个小子,再拨弄五个小子,又进一个小子,我想着以同样的法子,去划分案牍支目,往后再归成一大类,一张纸几个数字便能记录何案在何档……”
安静了三秒,又是一连串聒噪,这清俊少年好似永远有说不完的话,梁长风黑了脸,又丢出了三个字:“闭上嘴。”
果不其然,那少年再次将嘴闭上,这次足足安静了六秒,见其还要开口,梁长风忽又面色难看地扫了眼少年的脚下:“把你的鞋左右换回来!”
“哎呀,出来得匆忙,鞋都穿反了,不过……长风,你是不是看得难受?我偏不换回来……”
梁长风的脸色更黑了。
顾衍之这才牵着赵玉卿的手径直从他二人面前掠过,那少年见状还要跟上,硬生生被梁长风拎着后衣领给拎了回去,冷飕飕责骂了一句:“你消停点!”
周遭终于安静了些,顾衍之方才淡笑着对赵玉卿道:“观今虽聒噪了些,却是玄妙司不可多得之才,能过目不忘,上至天家,下至寻常百姓,玄妙司所知道的事,皆在他的脑中。长风身手过人,怕是庙堂江湖也是数一数二的,为人谨慎,下辖十二番逻卒,颇有威望……”
说话间,已将赵玉卿送至卧房门口,见赵玉卿也不说话,顾衍之便知她该是累了,微微笑道:“玉卿,你若累了,便先让丫头为你备上净房,梳洗后便睡下吧。观今今日找上门,怕是压了不少案子等我,不必等我了。”
一路上她虽也与顾衍之同床共枕,但他也总是等她睡下后才躺下,她醒来前他便早已离开了,因而对于这一点,赵玉卿早就习惯了。
顾衍之走后,赵玉卿回了房间,又等了许久,才面色凝重地将袖中的纸条取出,那张纸被卷成小卷,泛着微黄,摊开后,才知这纸是特制,底案印有浅浅的“玄妙”二字,应是玄妙司特用的,防止他人伪造,且,应是用于极其重要的机密,或下达命令。
那纸上只三列,共十二个小字。
赵女无辜。
顾妇之礼。
杀之厚葬。
言下之意,即便他知道赵家女儿无辜受灾,但依然挡了他的道,必须杀之,以顾氏夫人的厚礼葬之。
赵家女,顾氏妇,她重伤在外,命垂一线……赵玉卿不得不将这一切联想起来。
便只是寥寥数语,赵玉卿甚至可以想象得出,他手书此十二字,下达此令时的模样,该是从容如高山流水,却又莫测如无边深渊。
但即便如此,还是心存侥幸,心底,不愿意这么相信的。
赵玉卿的脸色越发绷紧,呼吸竟莫名有些急促起来,她在卧房内翻找着,果真翻出了几本顾衍之日常闲暇时看过的书,上头有顾衍之的批注,手中,竟莫名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对比字迹……果真,是顾衍之的字迹。
官鬼(一)
1
魏康允是微服来到眉州的,作为寒门学子清流一派,魏康允的官运实打实不算亨通,毕竟无根无基,却也靠着卓绝的政绩,在县级摸爬滚打了十余年,才有了今日。
按说,他升任眉州知州应是半月后的事,此番未通达任何人便来了,实属因为这官缺不是一开始就落在他头上的。头先那位,与他说起来还有些渊源,姓张,字怀先,是他同科的进士。
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新官上任,在这眉州知州的位置上还没坐两天就出事了。
听说那日张怀先顺着河流飘至下游才被人发现尸体,又有人目击,亲眼见张怀先如魔怔了一般,嘴里念叨着什么,从上游一跃而下,投了江而亡。
“老爷,这眉州知州实在不是一门好差事……您还没听说吗,头先那位张怀先张大人,虽说是自己跳下去投了江的,可暗地里,大伙儿都说张大人是被杀的,凶手另有其人。”
魏康允此行只带了一名随从,是跟了他十多年的同乡,因而与魏康允说话也少有顾忌,是真心为他抱不平。
魏康允早有猜测,怀先死得蹊跷,这才在上任前暗访眉州,如今听随从这么一说,当即问道:“此话当真?那凶手可捉拿归案了?”
那随从看着有些不安,早春料峭的风一吹,更让人打哆嗦,“凶手抓不得……”
这倒让魏康允纳闷了,“为何抓不得?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戕害朝廷命官如此大罪!”
“那是因为,因为……凶手已经死了!死了得有七八年了!”
魏康允一愣,当即摇头,“不对不对,魏三,你这话说得不对。怀先死于去年腊月,不过三月前的事,你怎么说杀怀先的凶手已经死了七八年?难不成杀人凶手还是个鬼?”
那魏三哭丧着脸,“我的大老爷,您有所不知,可不就是个鬼吗!这知州为何官缺?先前那位知州,姓沈名遇,在此七八年,说是勤政爱民,实属不算有才干,却也矜矜业业无甚功过,却于去年七月,恰是中元节那日,让人发现沈知州不在府上,您猜是在哪?”
魏康允微微皱眉,以己度人,“不在府上,约莫便是在公堂案牍前。”
魏三点头称是,“可不就是在公堂案牍前吗,很是勤勉,然下人却发现,沈知州只是坐在那一动不动,上前轻轻一推……沈知州竟死了!身穿着官服坐在那的,早已是白骨,可这世上哪有人一夜化白骨的,再让人一验,那白骨少说也死了七八年。”
因而有人说,那位沈知州早在七八年前赴任时就已经死了,常有伥鬼死而不自知,那沈知州便是这样,照常赴任,直到去年中元节,阴曹地府才发觉异样,将沈知州连夜押走了。
那死去的沈知州突然发现自己早已死去七八年,自然不甘,因而阴魂不散,又见上头派了新任知州取而代之,自然不愤,相传那位赴任的张怀先大人并非自己跳下投江的,是让那阴魂不散的沈知州推下去的,临死前旁人见他自言自语,实则是在向后头的沈知州讨饶来着……
“一派胡言!”魏康允自然不信这些鬼祟之言,“本官出身寒门,官家决心整顿吏治,我等承蒙圣恩,便是官家手中的剑,怎可信鬼神而退怯?魏三,你若怕了,且在外头候我,本官这就去会一会,那所谓阴魂不散的沈知州!”
说罢,魏康允便独自推州府门而入,说也奇怪,这州府萧条,竟连个看门的也没有,一路上不见半个人影,魏康允哼了一声:“果然是无稽之谈!”
可就在魏康允打算调头往回走之时,眼角的余光忽然一瞥,便隐约见一身穿州府官服的人影正端坐在堂前,身边空无一人,魏康允脚下一顿,只觉阴风阵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继而便听到那阴测测的声音满含怨恨,“堂下何人,可是也要将我赶出这眉州……”
“鬼,鬼啊……”
本是在外头等候的魏三听到自家老爷这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不由得浑身一颤,犹豫再三,还是壮着胆子冲了进去,继而便见到……整个州府空无一人,唯有,唯有魏康允一人,吊死在大堂横梁上,死之前,双眼突出,满面惊恐……
魏三双腿一抖,吓得挪不动腿,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鬼,鬼啊……”
2
宫中。
当今在位者尚俭,虽春寒未消,却也早早撤了银炭地暖,因而殿内是有些冷的,赵政半坐卧于软塌上,手里抱着个汤婆子,才勉强不让十指冻僵,好方便翻阅折子。
顾衍之长身玉立,眉目恭顺,将汤婆子又灌热了些,才给天家换上。
“朕老了……”赵政轻叹了口气,“往年这个时候,朕非但不觉冷,骑马春猎不在话下……”
“陛下正当盛年。”顾衍之温声劝慰道。
赵政摇了摇头,不再提此言,转而问道:“衍之,今日你在朕身边,可看清楚了?时密元一说告老还乡,他们面上精彩,有人欢喜有人忧。朕不得不恳切之言挽留,时密元再称年老体衰难事君恩,两相往来,留下荐言书,倒是将朕置于骑虎难下之地。他时阁老人不在朝,耳目手足犹在……”
“臣一介内宦,不敢妄言朝堂之事。”顾衍之恪守本分,低眉顺眼。
“直言无妨。”赵政侧眸扫了顾衍之一眼,眉目少了几分在朝时的凌厉君威,倒多了几分长者的宽容随和,“朕心里窝着气难消,若连你都在朕面前也言三分留七分,朕还有什么指望?玄妙司既交予你手中,该知朕是信你的。”
时密元虽告老还乡,但官家依然对其圣宠不衰,时密元离京前为官家留下荐言书,所举荐的人,官家也一并重用了……
顾衍之思忖片刻,道:“旁的先不说,留不留用,留用多久,来日方长,左右不过看陛下的意思。时阁老举荐郑清之郑大人为右相兼枢密史,祝民生为参知政事,陛下留用他二人,是陛下圣明。”
“哦?你不觉得,朕是迫于无奈,才顺着时密元,重用他二人?”
顾衍之微微笑道:“郑清之虽为时阁老举荐,但其曾为陛下之师,此次陛下下令亲擢台谏1,郑大人是站在您这边的。至于祝大人,虽为时阁老之婿,不失为实干者,陛下用人唯贤,乃陛下圣明。”
“你惯会宽慰朕。”赵政面色稍缓,微有笑意,“那你说说,朕要整顿吏治,你若是那些言官,他们在朝堂上说朕圣明,究竟是是面上恭顺,还是心悦诚服?”
“陛下下令,往后如缺州县官,须由现任官出阙,不得官吏摄权2,在朝宰执、台谏、侍从及在外的监司、帅守不得徇私荐举。且那些未历州县官者不得入朝为朗官,已在朝为郎官也必须补上这一任。臣以为……”顾衍之恭顺道:“陛下此举,当有效解决官缺问题和徇私问题,臣心悦臣服。”
赵政打鼻息里轻笑了声,眼底却骤然一冷,并没有给顾衍之这个面子,“你说你心悦臣服,朕却听说,短短数月内,派往眉州的两任知州都死了。怎么,没了他们举荐,去的就都是短命鬼了?”
说到这,赵政口吻一缓,“衍之,你代朕去看看,戕害朝廷命官的,若是人拿人,若真是鬼,哼,就将鬼拿来给朕看看。”
“是。”
见顾衍之从不推却,且素来恭顺,赵政的面色和缓了不少,又与他闲谈道:“朕近来听了些闲话,后宫的娘子们也多谈论你家中那位,都说她是奇女子,前些日子临安府的那桩案子,听说也多亏了她,太子对下人管束不利一事,朕已让皇后好好说太子了。你家娘子,不愧是张庭正带出来的女弟子,出身虽卑微,你也要好好待人家。”
说起赵玉卿,顾衍之的嘴角微有笑意,“是。”
赵政看了他一眼,也笑了,“朕知道你近日在不快什么,旁人那些闲言碎语,你只当耳旁风便是,那些个文人的嘴,有多刁钻,你也知道。”
赵政说的是近来有人于坊间大肆论起朱子之言,说“古人置宦者,正以他绝人道后,可入宫。今却皆有妻妾,居大第,都与常人无异3”,以讽刺身为天子内臣的顾衍之大摇大摆携妻室之手出入街市。
顾衍之微微一笑,温雅柔和,如雪如云,“臣从未放在心上,我这样的人……承蒙内子不嫌弃,已是修来之福,他人之言,已不重要。”
赵政点了点头,安慰道:“听闻前时你家夫人回乡探亲遇寇,受了惊吓,这才刚接回临安,朕又调你出远门……好在,你此番去眉州,你夫人娘家应是眉州辖下的丹棱县吧?你此行且将夫人带在身边吧,省得你记挂。”
顾衍之笑道:“是。”
佛弑(四)
6
观今这会儿回来,的确是查出那乔儿的身世,根本不像那丫头所说的走投无路卖身葬父。那丫头,根本就是郑必养在外头的外室,只是藏得隐蔽,但这种事……暗查各路大人的短长隐晦,本就是玄妙司份内的事。
“那就对了。”赵玉卿这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轻笑了声,“乔儿听说郑必死了,为何那样惊讶?因为她知道所有吃了寿桃的人都有可能会死,唯有郑必不会,结果却出乎意料。”
至于死前为何如此惊愕,那是因为乔儿得知自己深爱的官人要灭自己的口,如此无情,感到愤怒而又不可思议。
“乔儿下毒被发现后,早有预谋般一口咬定是二公子指使……”赵玉卿若有所思,“指使乔儿下毒之人是郑必,早前所谓卖身葬父无非是混入张府,且就是冲着二公子去的,想是得知二公子隐晦不为人知的身世,早做嫁祸准备。自然,乔儿如何下的毒,运气好的话,未必会让人发现,若是不幸败露,二公子就是他们的替罪羊。”
这也就能解释得通,郑必为何会如此从容吃下寿桃,且吃的比旁人都多,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即便吃了寿桃也不会出事,先前赵玉卿反复确认彼时的细节,郑必吃完寿桃,便急忙让人奉茶,又有随从早将茶水备好,奉上后又急急饮尽,想来,是因为他知道那茶水里有他早前备好的解药,令其不至于丧命。
“但他喝了茶,仍急急出去,必是那随从通过这盏茶递来了什么消息,郑必不得不急着出去,私下和随从确定。”赵玉卿又扫了眼跪在里头死去的郑必,“到了这里后,郑必还是毒发身亡了,说明茶水里并没有事先安排好的解药,但郑必却不自知。否则讨要解药的时候,屋内就该有挣扎的痕迹,郑必应是自信满满的,不料,突然毒发身亡。”
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那随从,怕是给他也来了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至于死后这诡异的姿势,想是那随从有意为之。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操作呢?”观今指了指里头的郑必,“他要杀的人是谁,张大人吗?动机是什么?”
赵玉卿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若他要杀的的确是张大人,眼下他也吃了寿桃,也是受害者,若计划顺利的话,是可以摆脱嫌疑,怕是这会儿也已经随着众人出府了。至于他为什么要杀张大人,恐怕只有张大人自己知道。计划又为什么会出错,被那随从将计就计令其自食其果,又摆出这个忏悔的姿势,也只有抓到了那随从才知道。”
眼下死的死,被灭口的被灭口,想要洗清二公子身上的嫌疑,还需要切实的证据,且证据,就在张大人和那郑必的随从身上……
看赵玉卿面露些许疲惫,顾衍之开口道:“先休息一会吧。”
赵玉卿点头:“好,但,我想先去看看二公子,行么?”
那样一个两袖清风的人,此刻背负杀父嫌疑,心里怕是不好受的,况且,赵玉卿也觉得古怪,为何看张子敬时,就是觉得那样亲近。
“……”顾衍之默了默,“好。”
7
张子敬仍被看押在简陋的柴房,因今日宾客多,留府时厢房必是紧张的,因而张子敬自己的卧房也已让出,在被看押时,是自行提出留在柴房即可,外头此刻仍留着守卫。
赵玉卿和顾衍之到时,张子敬正从容席地而坐,身居陋室却气度怡然,见赵玉卿和顾衍之来了,他也丝毫不诧异,只抬头,朝二人淡淡一笑:“可有进展?”
赵玉卿看他那样子,也诧异:“你知道我们会来?”
张子敬起身,轻拂身上的尘埃:“若是玉丫头你的话,想来这会儿该有个眉目了。”
顾衍之开口打断二人的话:“想来二公子也该饿了,顾某让人备了些吃食,还需委屈二公子一段时间。”
话落,观今便硬着头皮提溜着一个食盒进来了,摆完了食物便逃也似的往外蹿。
他都觉得呼吸不畅,自家大人皮笑肉不笑笑里藏着刀,怎么偏偏夫人什么也察觉不出来呢!
张子敬从容坐下,丝毫不挑剔用膳的地点。
正在此时,外头忽然来报,说是张庭正张大人醒了!虽说还是体弱,起不了身,但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顾衍之与赵玉卿闻言,当即要去探望张庭正,直到这会儿,张子敬一贯从容的气度中才略显几分急促,起身,朝门口疾行几步,才忽然止了步。
赵玉卿有些为难地回头安慰他:“二公子莫急,待我们问过了张大人,想来,二公子就能出来了。”
张子敬点了点头,朝二人拱手:“那就有劳了。”
顾衍之与赵玉卿二人去见了张庭正,其实便是他二人不来,眼下张庭正也正吵着要见赵玉卿,此刻见了她,老人家才松了口气,嘴里说的竟是和方才张子敬说的话一致:“若是玉丫头和顾大人在的话,眼下府里的乱局,该是定了吧?”
赵玉卿点头,大致将投毒者和投毒方式、以及郑必之死与张庭正解释了一番,方才问道:“老师,那乔儿是郑必安插进来的,我听闻郑必素来与老师无甚交往,此次特意上门贺寿,着实令人费解,老师可能提供什么线索?”
张庭正仔细回想半晌,才不确定地问了句:“郑必肩膀上,是不是有伤?若有,也该是数月前留下的,上头应有齿痕?”
赵玉卿对此也有些茫然,回头看顾衍之,见顾衍之点了点头,张庭正心下才了然了:“那就是了。数月前,折柳曾深夜带伤回来,灰头土脸,你也知道,你折柳大哥那样子……看不出就闯祸,那回回来,他手心里还死死攥着锭银子,仔细一看,还是赈灾官银!”
事关重大,张庭正也不敢声张,那张折柳是个憨子,苦口婆心审问了一整夜,也只问出张折柳溜出去玩时,和人厮打了一架,打架时,还从人家肩膀上咬下一块肉来,旁的诸如这银子哪来的,和谁打架,在哪打架,一概问不出了。
“此事,一来那官银何处来的尚不好说,是不是被窃才流落在外,与折柳厮打的是不是那窃贼也未可知。二来一时难以观全局,不知牵一发动的是谁的全身,故而怕打草惊蛇,也不敢声张。”说到这,张庭正才缓缓抬起眼皮,看了顾衍之一眼。
“直到半月前,轰动大宁的眉州案告破,那匪盗张冠李戴冒名顶替,做了一方父母官,贪墨巨数却不翼而飞,我不禁多加联想,怕那朝中有暗通者,也怕那官银与贪墨赃银有关,我虽已告老,但也是大宁的子民。那夜与子敬彻夜长谈,才商定等春闱殿试之后,由子敬上书,将此事上达天听,由朝廷定夺。”
8
如此,郑必毒发后,为什么被摆出佛像前忏悔的姿势,就全都说得通了。
吏部侍郎、匪盗孝敬、渎职卖官、贪墨、大笔赃银不知去向,种种串联起来,便指向了身为右相之子、吏部侍郎的郑必郑大人。
想来那不翼而飞的赃银,大部分该是孝敬了这,只是不知郑必藏在了何处。
张折柳无意中发现了窝藏赃银的地方,带着伤,却安然回来,还能伤了郑必……说明那个地方只他二人。
郑必很谨慎,谁都信不过,眉州案后,风声紧,他自然更不敢有大动作,但不免患得患失,常常偷偷确认那赃银是否还在。
“什么样的地方他常去,且独自去,却没有人会起疑心?且这个地方,折柳大哥还能无意中闯入,且还是个正常人不会轻易去的地方……”话说到这,赵玉卿意识到自己失言,有些尴尬,“冒犯了……”
张庭正摆了摆手,并未在意:“无妨,你折柳大哥本就不是常人。”
话说到这,也不知顾衍之是无意说起,还是有意提醒,道了句:“听闻郑必是个孝子,常去探望已故嫡母。”
“是坟地!”赵玉卿眼前一亮。
顾衍之点头:“的确,但此前我已让长风去探过,只怕赃银早已转移,眼下并不在那里。”
此前……赵玉卿眨了眨眼睛,看着顾衍之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你早猜到了?”
顾衍之淡笑道:“夫人断事看的是线索,为夫没什么来由,只凭直觉,加之……”
说到这,顾衍之的话音一顿,嘴角一抬,颇有些自嘲的意思:“加之,还有些多疑。”
那郑必贪墨之事,被张折柳撞破,想必郑必查出张折柳乃是一憨子时,该是松了口气。但凭郑必的谨慎,还是觉得不安,这才秘密转移了窝藏赃银的地方,同时将乔儿安插进了张府。
只是事发后,张庭正因有所顾虑,一直秘而不发,直到眉州案后,大概是打听到张庭正有意借张子敬殿试时上书告发,郑必怕查到自己身上,这才决心将张家父子灭口。
按说计划本是天衣无缝,但其中却出了问题,一在那茶水里没有预先安排的解药,郑必这才毒发身亡,二在茶盏底部有一张字条,令他看后急急寻借口出去……
“我原先怀疑,郑必是知道茶水中没有解药才着急出去,但看那厢房没有任何争执痕迹,又起了疑心。他既然不知道茶水中无解药,说明让他着急出去的原因和解药无关,这种情况唯一能让他着急的,想必是……”赵玉卿急忙看向顾衍之,“赃银!”
定是他那心腹随从告诉他,赃银出了问题,郑必才急于出来,让自己的心腹前去确认虚实。
至于赃银真的出问题了吗?当然不大可能,不然是谁在郑必死后,将他摆成那个姿势的?
郑必此人很谨慎,赵玉卿自觉,若她是郑必,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赃银藏在何处,那么在转移时必然是多路转移的,就是自己的心腹,也未必知道哪一路才是真的。
这也是郑必的随从为何要谎称出事的原因,只有这样,郑必才会让自己所信赖的人去真正的藏银地确认是否还安全。就在此时……郑必毒发,尸体被摆成了忏悔的姿态。
今日如此混乱,早在事发前,那随从便已出府,带着不义之财不知所踪,不过,赃银巨数,怕是未必好带走……
“大人。”观今从外而入,“收到长风飞鸽,那人正往建州方向去,已发现行踪。”
顾衍之微微皱眉:“可有同谋?”
观今摇头,但欲言又止:“没有,只有一人,但……飞鸽传书有血迹,我疑心是长风受伤了。”
话音刚落,顾衍之面色一变,当即往外走,让人即刻备马,赵玉卿急忙追上,扯他袖子,神色坚定:“我与你同去。”
顾衍之默了默,有瞬间的犹豫,但还是松了口,翻身上马,然后将手递给赵玉卿,二人同乘一骑快马。
“我冤枉,我冤枉啊……”直到此刻,那钱大勇仍在喊冤,却又说不出自己到底冤在哪。
就在此时,一被府衙兵马拦在外头的妇人才趁乱带着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顾衍之面前,哭喊道:“大人,钱大勇真的是冤枉的啊,我能替他作证,我们都能替他作证!”
雄风(二)
3
外面乱成了一团,打来了后,赵玉卿就直接进屋内查看死者的情况了,因而刚好错过了刚才齐天青在外面的一番精彩断案。
自里头出来,赵玉卿便直奔顾衍之,在他身侧小声道:“我看过死者尸体,致命死因确实是被人掐住颈部窒息而死的,不过……”
不过,除此之外,吴秀儿的下体有伤,且现场尤其床榻上还有剧烈挣扎反抗的痕迹。
“如此说来,那屠夫果真是觊觎人妻,行了不轨?”顾衍之却是淡淡说着,然后牵起赵玉卿的手,淡笑道,“可那屠夫喊冤,且还有人证,说能证实屠夫的清白,夫人不妨一起听听。”
赵玉卿愣了愣,也顺着顾衍之的目光看向那跪地的妇人与男童,皱眉,绷着脸问道:“你们要如何作证?”
命案现场,说话的虽是女子,且还气势迫人,丝毫不把现场其他大人放在眼里,但看顾衍之的态度是纵着她的,齐天青自然不敢说什么,那宫里来的孙内侍也只伤心过度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大约是只要能为吴秀儿讨个公道,谁来主审此案也无所谓了。
那妇人闻言,竟好似把赵玉卿当救星了一般,带着那男童一起朝赵玉卿磕头:“各位贵人明鉴,我是钱大勇的妻子,昨晚我们早早就睡了啊,钱大勇就睡在我身边,他干没干那事,我能不知道?”
那钱大勇也抬起头,这才回过神来了一般,不再只傻喊冤了:“对对对,昨夜我早早睡了,根本连家门都没出啊!不能因为我说了几句气话,就说我杀人了吧?”
那周举人闻言大怒:“你们是夫妻,自然包庇凶犯,这样的证词作不得数!”
“夫妻包庇?”赵玉卿面无表情,凉飕飕评价了四字,“也有可能。”
正待那钱大勇夫妇心都凉了的时候,赵玉卿忽然毫无预兆撇下一众人,径直朝与周举人家相邻的钱家而去,丢下话道:“是不是包庇,看了才知道。”
“这位莫非是……顾夫人?”齐天青仿佛这才回过神来,屁颠屁颠地紧随赵玉卿而去。
那钱大勇家里只有两间房,钱大勇夫妇住一间,那妇人跟在赵玉卿身后,解释道:“另一间本来是柴房的,瑞儿也快十岁了,该单独有个房,便收拾起来让瑞儿睡了。”
说这话时,妇人牵着儿子钱瑞的手莫名一紧,似有些紧张。
赵玉卿也没答话,只先看过钱瑞的卧房,然后忽然问了句:“瑞儿一个人睡?”
“和,和娘一起……”那瑞儿想来是个胆小的,怯生生的,说这话时,大概也觉得自己都快十岁了还因为怕黑和娘一起睡,有些羞怯。
这话一出,妇人当即捂住了男孩的嘴,赵玉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妇人才坐立难安地撇下手来,急于解释道:“孩子,孩子刚分房睡,有些不习惯,因而总拉着我陪他。不过,不过钱大勇一睡觉就打呼噜,两房隔得近,我彻夜都能听到他的呼噜声!”
赵玉卿也没说什么,她虽没说什么,被她这么看一眼,那妇人却觉得方才早春,自己的衣衫下便已被冷汗浸湿了,又恐言多必失,只好紧跟着赵玉卿后面,看着她径直走进了自己和钱大勇的卧房。
赵玉卿进了钱大勇夫妇的卧房,的确见到那床褥凌乱,显见那钱大勇是被人硬生生从床上拖出去的,仔细摸一摸,还能摸到上头被褥下的余温。
“有皂角的味道,洗过?”
赵玉卿的话不多,此番一问,那妇人只立即答道:“是,是刚洗过的……”
谁也不知道赵玉卿问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是做什么,也没敢多问。
赵玉卿点了点头,便又不说话了,只一只手掀着被子,目光落在那被子下,床褥上的烛油渍,看了半晌,便松了手,从钱大勇家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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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卿从钱大勇家走了一遭,总共也没说几句话,那妇人却跟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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