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头菇这东西,专挑深山老林里那种百年的栎树枯干上长,那地方多半是悬崖峭壁。这小子为了还一个月饼的人情,是真敢玩命。
林秀英把袋子往苏玉琴怀里一塞:“把蘑菇晾上,晚上炖小鸡。我有事出去一趟。”
“妈,您去哪?早饭还没吃呢!”
林秀英没应声,回屋拿了个那种军绿色的急救包,挎在胳膊上就出了门。
海岛不大,能藏人的地儿也就那么几处。那孩子既然是个没人管的“野狗”,肯定不会往人多的筒子楼凑。林秀英顺着后山的羊肠小道,一直走到那片废弃的防空洞附近。
海风呼啸,这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
林秀英拨开一丛乱草,果然在防空洞塌了一半的入口处,看见了一双破了洞的解放鞋。
陆野缩在阴影里,浑身紧绷。他那条伤腿裸露在外面,小腿肚子上一道两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他手里攥着一把烂泥和嚼碎的草药,正以此止血,疼得满头冷汗,却硬是一声不吭。
听见脚步声,陆野抬头,浑身肌肉紧绷,右手本能地摸向身边的石块。待看清是林秀英,他愣了一下,随即扭过头,把那条伤腿往干草堆里缩了缩。
“不用你管。”男孩声音沙哑,处于变声期的嗓子像磨砂纸,“东西收到了吗?咱们两清。”
林秀英也不废话,走过去一脚踢开他手边的石块,把急救包往地上一扔。
“两清?你那条腿要是废了,变成个瘸子,以后连要饭都抢不过别人。到时候谁赔我一个月饼钱?”
陆野瞪着眼:“我没废!那是为了采……”
“为了采猴头菇,从崖上摔下来的吧?”林秀英打断他,直接蹲下身,一把扣住他的脚踝,力气大得吓人,“别动!乱动我就把你这腿卸了。”
陆野还要挣扎,可林秀英那只常年干活的手力道极大。
刺鼻的酒精棉球直接按在了伤口上。
“嘶——”陆野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剧烈抖动,手指死死扣进身下的泥土里,指甲盖都泛了白,但他硬是咬着牙关,把痛呼声咽回肚子里。
是个狠人。
林秀英心里给了个评价。上辈子她见多了那种手指破个皮都要哭爹喊娘的巨婴孙子,眼前这狼崽子,才十岁出头就有这股子狠劲,将来要是走正道,必成大器;要是走歪道,那就是个祸害。
她动作麻利地清理掉烂泥,撒上消炎粉,用纱布一圈圈缠好,最后打了个漂亮的结。
“行了。”林秀英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药钱五毛,出诊费两毛,纱布一毛。加上那个肉月饼,你现在欠我一块钱。”
陆野愣住了。他没想到这老太太这么市侩,刚才那点莫名的感动还没升起来就被掐灭了。他憋红了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没有钱。但我以后会还你。”
“没钱就肉偿。”
林秀英指了指山下的家属院方向:“我那正好缺个干杂活的。劈柴、挑水、倒垃圾。管一日三餐,没工钱,干满三个月抵债。干不干?”
陆野警惕地看着她:“为什么要帮我?”
他在这个岛上流浪了两年,受尽了白眼和驱赶。那些大院里的人,看他就跟看瘟神一样,生怕沾上晦气。
“帮你?”林秀英嗤笑一声,那张刻薄嘴又不饶人,“我是看你那一袋子蘑菇成色不错,想着能不能再压榨出点剩余价值。你要是不乐意,那把纱布拆下来还我,现在就滚。”
陆野盯着林秀英那双并不浑浊、甚至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老眼。良久,他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