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脚下的腐殖质更厚，踩上去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嗤声。
四周开始出现一些奇形怪状的蕨类和苔藓，颜色是那种不健康的深绿或暗紫色。偶尔能看到粗大的、被藤蔓完全包裹的枯木，像一具具立在林中的巨兽骸骨。
晚晚脑海里的嘶鸣声，在这里达到了一个新的峰值。
她疼得蜷缩起来，浑身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不仅是听觉，她的视觉也开始受到影响，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蒙上一层诡异的、晃动的暗红色光晕。
她仿佛能“看”到，无数细长的、扭曲的暗影，在周围的林木深处、在脚下的泥土里、在头顶的枝叶间……痛苦地翻滚、挣扎。
“晚晚！撑住！”秦司令感觉到怀里小身体的剧烈颤抖，心急如焚，却不敢停下脚步。
“快了……”前面的葛老头喘息着说，“前面……就要下到古河道了……”
又艰难地行进了约莫半小时，前方豁然出现一道陡峭的斜坡。坡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滑腻的苔藓。
斜坡下方，是一条几乎被完全掩埋在植被下的、宽阔而干涸的河床。河床里堆满了大大小小、被水流磨圆了的石头，石头缝里长满了喜阴的杂草和地衣。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陈腐的阴湿气息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的、若有若无的腥甜药味，似乎也更清晰了一点点。
葛老头率先小心翼翼地下到河床。秦司令将晚晚放下，让她靠着一块大石头，自己也略微喘息。两名军官警惕地持枪守在两翼。
“就是这条古河道。”葛老头指着东北方向，“顺着走，七八里。河道尽头，是一面绝壁，就是老鹰坳的西侧断崖。那条蛇道裂缝，就在绝壁底下。”
秦司令点点头，目光落在晚晚身上。此刻的晚晚，脸色白得像纸，额发被冷汗完全浸湿，紧贴在皮肤上。她靠在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半闭着，睫毛不住颤抖。
“晚晚，”秦司令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能感觉到什么吗？关于你妈妈？”
晚晚艰难地集中精神，试图从那无边无际的痛苦嘶鸣中，分辨出任何属于人类的、微弱的气息。
很模糊。
非常非常模糊。
在那片狂躁痛苦的“蛇海”深处，似乎……有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蛇类的“凉意”。
不是冰冷，而是一种清澈的、带着淡淡草木书卷气的凉。很淡，很缥缈，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狂躁彻底淹没。
那是……妈妈的味道吗？妈妈以前身上，好像总有一点淡淡的、好闻的墨水味和皂角香……
“好像……有一点……”晚晚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指着古河道东北方向的最深处，“在那边……很远……很弱……被……被很多‘疼’围着……”
秦司令的心沉了又沉。被很多“疼”围着……这描述，指向了最坏的可能性。
“我们必须尽快确认位置。”秦司令站起身，对葛老头说，“老哥，继续前进。注意隐蔽。”
一行人再次出发，沿着干涸的河道，踩着硌脚的卵石，朝着东北方向沉默行进。
河道曲折，光线晦暗。两侧是高耸的、长满青苔的土崖，崖壁上垂下无数气根和藤蔓，像一道道垂落的门帘。
空气几乎不流动，闷得人喘不过气。只有他们踩动石子的声音，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河道里回响。
晚晚被一名军官背着走。
她的状态越来越差，不仅仅是头疼耳鸣，眼前开始出现重影，甚至偶尔会闪过一些破碎而恐怖的画面——被钉在石壁上的巨蛇扭曲挣扎、沸腾的黑色药汁、穿着白大褂的模糊身影拿着针管……
她知道，这是过度感知蛇群极端情绪带来的反噬。那些蛇的痛苦和恐惧，正在侵蚀她的意识。
“坚持住……晚晚……为了妈妈……”她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最后的清醒。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河道似乎到了尽头。
一堵巨大、陡峭、近乎垂直的暗色岩壁，像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赫然矗立在眼前。
岩壁高耸入上方浓密的树冠，看不见顶。壁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缝和孔洞，有些裂缝里长出歪斜的小树，更添几分狰狞。
而最让人感到不适的是，岩壁脚下的空气，温度似乎比其他地方更低几度。
那股混杂着药味、腥气和甜腻香火的气息，在这里变得浓重起来，几乎凝成实质，粘稠地贴在皮肤上。
“就是这里。”葛老头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敬畏和紧张。他指向岩壁底部，靠近右侧一处被几丛茂密蕨类植物遮掩的地方，“那条裂缝……就在那后面。”
秦司令示意军官将晚晚放下来，扶着她站好。晚晚脚一落地，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幸好被秦司令及时扶住。
她抬起头，望向葛老头指的方向。
就在她目光聚焦的刹那——
“嘶——！！！”
一声极其尖锐、凄厉、充满极致痛苦和疯狂警告意味的嘶鸣，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她的脑海！
“啊！”晚晚痛呼一声，身体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死死抱住头，感觉自己的颅骨都要被这声嘶鸣震裂了！
这嘶鸣，不是来自远处的蛇群！而是来自——近在咫尺的那条裂缝之后！
“晚晚！”秦司令和葛老头同时上前扶住她。
晚晚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她强行压下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那条被蕨类遮掩的裂缝，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里面……有……活的……很大的……它在……警告……我们……快走……”
活的？很大的？在警告？
葛老头脸色剧变：“是守洞的‘老仙家’！它发现我们了！”
秦司令眼神一凛，立刻打了个手势。两名军官迅速占据有利位置，枪口警惕地对准裂缝方向。
裂缝处，静悄悄的。只有山风吹过蕨类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
但晚晚能感觉到，一股冰冷、暴戾、充满敌意的庞大“意识”，正从那黑暗的裂缝深处，牢牢锁定了他们。
那不是人类的意识。是某种古老、强悍、充满野性智慧的蛇类。
它在警告，也在……观察。
时间，仿佛凝固了。
是进，是退？
进，就要面对这条不知深浅、充满敌意的“守洞蛇”，以及它身后那个可能藏着林秀云、也藏着“谭医生”恐怖巢穴的未知深渊。
退，可能错失营救的唯一机会，林秀云的下落和生死，将再次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