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也养回了几分红润,只是身子到底亏空了些,依旧有些畏寒乏力。
顾昭野大多时间待在自己房中,卫铮每日会秘密前来禀报事务,两人时常闭门低语良久。
沈稚偶尔能从窗外瞥见卫铮离去时凝重的面色,心知京中局势恐怕不容乐观,但顾昭野不说,她便也不多问。
经历了生死,她似乎也沉静了许多。
这日,医女替沈稚换过药,叮嘱道:“小姐伤口愈合得不错,只是新肉娇嫩,还需仔细,莫要摩擦着。再静养些时日,便可慢慢活动右臂了。”
医女退下后,沈稚试着轻轻抬了抬左臂,仍是阵阵酸疼,但比之前已好了太多。
她正对着铜镜查看肩上包扎的布条,房门被轻叩两声推开,顾昭野端着一个小巧的食盘走了进来。
盘里是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血糯粥,并几碟清爽小菜。
“厨房新熬的,趁热用些。”他将食盘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动作自然地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这几日,他偶尔会在她用药膳或用饭时过来坐坐,有时一言不发,有时会简单说几句外间的消息,或是栾城的风物。
“多谢将军。”沈稚低声道谢,执起调羹,小口小口地吃着粥。
粥熬得火候正好,软糯适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肠胃。
顾昭野看着她安静用粥的样子,目光掠过她纤细脖颈和低垂的眉眼。
比起初醒时的惊惶脆弱,此刻的她眉宇间多了几分经历风波后的沉静,像被雨水洗过的玉兰,褪去了些许娇憨,显露出内里的韧劲。
“卫铮今日送来消息,”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
“京里一切如常,你大哥前日递了请安的折子,陛下还过问了你的‘伤势’。”
沈稚执勺的手微微一顿。
陛下都已知晓,看来这消息传得够广。
她抬眼看向他:“那……刺客的事,有进展吗?”
顾昭野摇了摇头,眸色微沉:“线索到了京畿附近就断了。对方手脚很干净。”
他顿了顿,看向她,“不过,安南王那边似乎私下有些动作,谢允之回去后,王府暗卫调动频繁了些。”
沈稚心头微紧。安南王并非庸碌之辈,独子遇刺,岂会善罢甘休?这京城的水,怕是越来越浑了。
“那我们……”她迟疑着。
“再休整几日。”顾昭野截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等你伤势再稳固些,我们便动身返京。”他看着她,补充道,“走水路,平稳些,也免得沿途再生事端。”
水路?沈稚有些意外,但想到自己这身子骨,确实经不起马车长途颠簸,走水路确是更好的选择。
她点了点头:“听将军安排。”
用完粥,侍女进来收拾了碗碟。
窗外夕阳西斜,将房间染上一层暖橘色。两人一时无话,却也不觉尴尬。
沈稚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晚霞;顾昭野则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栾城地方志翻看着,姿态是难得的闲适。
不知过了多久,顾昭野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阳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显得格外温顺乖巧。
与初识时那个张牙舞爪、或是惊慌失措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他心中莫名一动,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悄然滋生,他放下手中的书,看向窗外,状似无意地问道:
“那日……为何要替谢允之引开刺客?”
这话问出口,他才察觉有些突兀,但已收不回了。
沈稚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锦被的边缘,声音轻轻的:
“他是我的朋友。”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顾昭野,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执拗,“况且他是安南王世子,若与我们同行时出了事,沈家难辞其咎,我……不能连累父兄。”
原来是为了沈家。
顾昭野心中说不出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他早知道她看似娇气,骨子里却藏着份担当,只是没想到,这份担当,在生死关头,竟能如此决绝。
“愚蠢。”他吐出两个字,语气却听不出多少责备,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沈稚被他这直白的评价说得一愣,随即有些不服气地抿了抿唇,却没反驳。
她知道自己当时是冲动了,可现在想来,若重来一次,在那个情形下,她或许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顾昭野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那不服气又不敢顶嘴的样子,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站起身,留下一句:“明日让医女再给你看看,若无事,后日便可启程。”
“好。”沈稚应道。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低沉一句:“夜里风凉,关好窗。” 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沈稚怔怔地看着那扇合拢的房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算不上温柔的叮嘱。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左肩的伤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山洞里他身体的温度和力量。
这一路行来,惊险重重,迷雾重重。
可不知为何,有他在身边,她心中那份因未知而产生的惶惑,竟奇异地淡去了些许。
她转头望向窗外,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悄然隐没,夜幕即将降临。
回京之路,恐怕依旧不会太平。但这一次,她似乎不再像一开始那般,只想远远躲开了。
而门外的顾昭野,站在廊下,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心头纷乱。
说不出为什么,但他觉得心情似乎要比刚刚进去时好了很多。
三日后,栾城码头,一艘官船静静停泊在那。
顾昭野先行上了船,安排护卫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