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发酸,眼睛泛泪,这是身体对急剧温差最直接、最强烈的抗议。
屋子里比昨晚入睡前似乎更冷了。
外面天光大亮了,灰白的光线透过破旧的窗纸照进屋里,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但整个何家院子依然死一般沉寂,听不到惯常的鸡鸣犬吠,也听不到人声走动。
入了冬,地里早已没了活计,粮食也见底,为了省些力气、少消耗点身体里本就不多的那点热乎气,除非必要,一家人都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缩在炕上就绝不轻易下地。
静,成了这个贫穷农家冬日早晨最寻常的配乐。
何枣花窸窸窣窣地从冷硬的土炕上坐起身,她小心地挪到炕沿,拨开半旧的蓝花布帘,探身打开墙角那个漆皮斑驳、吱呀作响的枣木柜子。
柜子里东西不多,几件打着重重补丁的旧衣叠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指在几件衣服上顿了顿,最终落在了那件相对最“体面”的藏蓝色大棉袄上,这是她打算留着过年那几天,或者走极重要的人家时才舍得拿出来穿的。
今天,她觉得是时候了。
她郑重地将棉袄拿出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仔细穿好,系紧布纽襻。
又穿上同样厚实的棉裤,虽然里面的棉花早已板结,保暖有限,但总比单衣强。
她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如果那巴掌大、满是绿锈的铜片能算镜子的话,就着昏暗的光线,将一头乌黑但有些枯黄的长发拢到脑后,熟练地挽成一个紧实的圆髻。
然后,她打开一个糊着红纸的小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支已经磨得光滑发亮的桃木簪子——这是她刚成亲时,自家那个沉默寡言、手却巧的男人,在油灯下一刀一刀亲手给她刻的,簪头还粗糙地雕了朵五瓣梅花。
这些年,再难再苦,这支簪子她也舍不得丢,更舍不得戴,怕磨坏了。
今天,她将它轻轻插在了发髻上,木质的温润感仿佛还能触及指尖。
穿戴整齐,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柴火灰烬味道的空气,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房门。
寒意立刻像水一样涌过来,包裹住她。
院子里空空荡荡,积着陈年的尘土和未化的残雪,一片萧索。
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院子一侧低矮的灶房。灶膛冰冷,铁锅空荡。
她拉开吱嘎作响的破旧碗柜门,里面只有寥寥几个粗陶碗。
她挑了其中两个最大、缺口最少的碗,小心地拿在手里,转身又回了自己那间寒气逼人的屋子。
关上门,狭小的空间更显昏暗。
她定了定神,端着碗,再次集中意念,轻轻触碰手心。
熟悉的轻微晕眩感过后,她已置身于那个温暖、明亮、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奇异院子。
这里恒定的温度和静谧,与外界的严寒死寂形成令人心颤的对比。
她没有浪费时间,径直走到那袋晶莹剔透的大米旁,用它自带的那个奇怪“小杯子”,满满舀了一碗,雪白的大米在粗陶碗里显得愈发润泽。
她又拿起那包让她呛咳过的“白色粉粉”,想起昨晚的甜腻,倒在了另一个碗里。
想了想,她又从旁边撕开的袋子里,拿了两个金黄松软、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小面包,飞快地揣进棉袄内衬的口袋里,那里能尽量保住一点它们的温热和香气。
准备妥当,她心念一动,带着满怀的“珍宝”和一颗砰砰直跳的心,回到了自己冰冷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