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再多言一个字,甚至不敢再看他娘的背影,只深深弯下腰,几乎蜷缩着,用最快的速度,轻手轻脚却又踉跄地退出了房门。
“唉……”
这一声叹,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缓,像坠了铅块,直直沉到心底去。
何枣花听着门外那慌不择路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寒风里,才对着空荡荡的屋子,长长地、无奈地吁出这口气。
火气撒出去了,可心头的石头却更重了,压得她胸口发闷。
窗纸外透进来的光,是惨白的。
雪好不容易停了,可这停,比下着更叫人绝望。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厚厚的积雪封死了山路,压弯了枯枝,连平日里偶尔能见的鸟雀踪迹都绝了。
莫说野物,这时候,怕是连只耗子都钻不出雪壳子。
真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家里那点活命的口粮,数着米粒,掺着磨碎的干野菜和草根,每日只在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煮上一大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汤。
一大家子人围着锅台,捧起碗,喉咙里“咕咚咕咚”响,喝下去的是滚烫的水,升起来的却是冰冷的空虚。
肚皮撑圆了,可力气呢?暖和气呢?转个身就没了。
喝完,便都默契地缩回冰冷的炕上,裹紧所有能御寒的东西,尽量不动弹。
仿佛多喘一口气,都是对这所剩无几的能量的浪费。日子,就像那锅越来越稀的汤,看得见尽头。
一个可怕的念头,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毒蛇般钻进了何枣花的脑子——
“要不……把公公婆婆那两口粮……给断了吧?他们年纪都那么大……少吃几口,兴许……兴许也能熬过去?”
这念头刚一冒头,她自己先狠狠地打了个寒噤,比门外刮进来的寒风还冷。
“啪!”
清脆的一声响。
何枣花猛地抬手,重重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枯瘦的手背立刻泛起红痕。火辣辣的疼让她瞬间清醒。
“何枣花!你还是个人吗?!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腌臜念头!”
她在心里厉声骂自己,“那是生养了你男人的爹娘!是你儿女的爷爷奶奶!这种事做得出来,往后死了都没脸进祖坟,活着一辈子都得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牲口不如!”
那点子邪念被一巴掌扇跑了,可现实的困境却依然像大山一样横在眼前。
二丫的哭声,儿子惶恐的脸,全家老小菜色的面容,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不能动老人的口粮……那就只能……只能从别处想办法了。”
她喃喃自语,眼神渐渐变得决绝,“换粮!对,总得去试试……”
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何枣花猛地掀开身上的破被子,就要下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