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的手微微一颤,杯中酒液晃出少许。
他想起当年牛家村,杨康虽误入歧途,但最初亦是这般俊朗少年模样。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结义兄弟早逝的痛惜,有对穆念慈母子失散的愧疚,更有一种血脉相连般的直觉冲击。
“蓉儿......你这一说,他、他确实......太像了!”郭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莫非......他真是......”
他想起了那个孩子,那个他为之取名“过”,字“改之”,期盼其能“知错能改,勿蹈父辈覆辙”的孩儿。
黄蓉比郭靖想得更深一层。
她心思缜密,低声道:“靖哥哥,先别声张。若他真是过儿,这三年他如何过的?为何会流落至此?看他样子,似乎不欲人知。我们贸然相认,恐吓着他。”
她示意郭靖稍安勿躁,自己则端起一杯茶,看似随意地朝杨过所在的方向走去,想近距离再看个分明。
棚下的杨过,并非对投来的目光毫无察觉。
他天生灵觉敏锐,加之《大千录》虽未动用,却无形中提升了他对周遭气息的感知。
他感到有两道特别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温和中带着震惊,一道敏锐且充满探究。
他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瞥去,心头亦是猛地一跳——那对男女气度不凡,男子浓眉大眼,正气凛然,女子聪慧灵秀,顾盼生辉,不正是母亲生前偶尔提及的郭靖伯伯和黄蓉伯母吗?
他本能地想避开,不愿在此情此景下与他们相见。然而,黄蓉已袅袅婷婷地走到近前,看似不经意地将手帕掉落在杨过脚边。
“这位小哥,可否劳烦......”黄蓉声音温和,目光却如电般扫过杨过的脸庞,近距离看清后,她心中更是确定了八九分。
这少年的俊秀,尤其是那双眼睛,与穆念慈何其相似,而那眉宇间的倔强与灵动,又隐隐有杨康当年的影子,却似乎......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沉郁。
杨过动作一僵,迟疑了一瞬,还是弯腰拾起手帕,递了过去。他尽量压低声音,含糊道:“夫人,您的手帕。”
这一开口,那声音虽带着沙哑,却让走过来的郭靖再也按捺不住。郭靖大步上前,双手有些颤抖地扶住杨过的肩膀,虎目中含着眼眶,声音哽咽:“孩子!你......你可是过儿?杨过?我是你郭靖伯伯啊!你娘呢?”他环顾四周,似乎想找到穆念慈的身影。
这一声“过儿”,如同惊雷在杨过耳边炸响。
所有的伪装在刹那间变得苍白。他抬起头,直面郭靖那充满关切、愧疚与急切的脸,和黄蓉那看似平静却暗藏审视的目光。
三年来的孤寂、丧母的悲痛、身负邪术的秘密、对父亲死因的疑窦......种种情绪交织翻滚,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一个简单的动作和一句带着无尽酸楚的确认。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郭伯伯......是我,杨过。”
“唉......”
郭靖那只宽厚温暖的大手按在肩头时,杨过感到额间那道已闭合的竖痕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他强行压下这股躁动,任由郭靖将他扶起,脸上刻意流露出几分符合年龄的茫然与无措。
“好孩子,苦了你了......”郭靖虎目含泪,声音哽咽,扶着杨过肩膀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常年习武的粗糙厚茧。
他仔细端详着杨过清瘦的面庞,眼中尽是痛惜与愧疚,“是郭伯伯不好,没能早点找到你们母子,让你们流落在外,受尽苦难。”
黄蓉站在一旁,目光如水,静静流淌过杨过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以及那些并不高明的补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