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那道原本狰狞可怖的疤痕,如今已淡化成一道浅粉色的、微微凸起的细长痕迹,摸上去坚硬如革,昭示着那场血腥献祭的曾经存在。
只是这修复并非毫无代价,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躺在冰冷的石床上时,总能感到那道疤痕下、骨髓深处传来的、细密如蚁噬般的隐痛,以及额间竖痕时有时无的微弱悸动,提醒着他那非人力量的代价与蛰伏。
孙婆婆的精力却在这一个月里迅速衰败下去。
她原本矍铄的眼神渐渐浑浊,步履日益蹒跚,咳嗽声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得越来越频繁、剧烈。
杨过能看出,这位慈祥的老人生命之火正在无可挽回地黯淡。
她依旧每日为杨过准备简单的饭食,为他换药,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些古墓里需要注意的琐事,或者回忆一些很久以前、关于古墓派和小姐母亲林朝英的往事碎片。
她的目光常常长久地停留在杨过脸上,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怜惜,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托付。
小龙女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她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石室中静坐,或是在墓中那处有微弱天光透下的石室练习玉女心经的功夫。
她对杨过的存在,似乎采取了一种视而不见的态度。
她几乎不再主动与他说话。
偶尔在甬道中遇见,她也只是微微颔首,便如一阵清冷的微风般飘过,留下淡淡的、似兰非兰的幽香。
杨过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也渐渐习惯。在这座巨大的、寂静的坟墓里,两个活人,却仿佛两个互不干扰的幽魂。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孙婆婆没能像往常一样起身。
她躺在自己那间堆满杂物的狭窄石室里,气息微弱,脸色灰败。
小龙女和杨过守在她身边。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小龙女,又费力地转向杨过,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杨过下意识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孩子……”孙婆婆的声音细若游丝,“姑娘……性子冷……心是好的……你……你多担待……陪陪她……”她的目光在杨过俊秀却难掩孤峭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小龙女,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担忧,最终,那一点点光芒熄灭了。
孙婆婆的手在杨过掌心慢慢变冷、变僵。石室里只剩下长明灯燃烧的微响,和无边的寂静。
小龙女站在床前,白衣如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有一层极淡的雾气掠过,又迅速消散。
她静静地看着孙婆婆安详的面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开始默默整理孙婆婆生前不多的遗物。
没有哭泣,没有哀嚎,甚至没有一声叹息。古墓派的生死,似乎也这般寂静。
他们合力,在古墓深处一处干燥的偏室,为孙婆婆掘了一个简单的墓穴。
没有棺椁,只用干净的麻布包裹了遗体,放入穴中,覆上泥土。小龙女取来一块平整的石板,以指代笔,运起内力,在上面刻下“孙氏之墓”四个清秀却力透石背的字,立在坟前。
做完这一切,已是第二日的黄昏。两人站在简陋的坟茔前,身上都沾了些尘土。夕阳的最后余晖似乎也无法穿透厚厚的山壁,墓穴中只有永恒的昏暗。
小龙女转过身,看向杨过,这是一个月来她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地、正面地注视他。她的目光清澈依旧,却似乎少了些最初的纯粹冰冷,多了一点点难以言喻的复杂。
“孙婆婆走了。”她陈述道,声音在寂静的墓穴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的伤,也好了。”
杨过心中咯噔一下,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