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爬上楼,在那扇贴着报纸的门前停下。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烙铁特有的松香气味。
“咚咚。”
“滚!说了多少遍了,我不去扫厕所!那是你们保卫科的事!” 屋里传出一个沙哑暴躁的吼声,紧接着是一只搪瓷杯子砸在门框上的巨响。
林青没躲,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乱。 非常乱。 十几平米的单间,除了一张行军床,其余地方全被书、图纸和各种拆散的电子元件占领了。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穿着件破旧工装背心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万用表,在一堆废旧电路板里扒拉着什么。
他就是陈默言。 前南京无线电厂总工程师,留苏博士,因为在那十年里说了几句真话,被打成“白专道路”,现在虽然平反了,但因为脾气太硬,得罪了现任厂长,被发配去管锅炉房。
看见进来的是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陈默言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又是厂办派来的说客?回去告诉刘胖子,想让我给他的小舅子批那个劣质电容条子,门儿都没有!”
“我不是厂办的。” 林青把伞靠在门边,也没嫌地上脏,直接跨过一堆线圈,找了个还算结实的小板凳坐下。
“我是从深圳来的。想请陈工出山。”
“深圳?”陈默言嗤笑一声,低头继续测电阻,“那个只有蚊子和投机商的地方?怎么,想让我去给你修电子表?不去。”
“不修表。”
林青把随身带来的那个皮包打开。 他没有拿钱,也没有拿什么聘书。 他拿出了一个用防静电袋包裹着的东西——正是那天给周部长看过的、那块还没完全逆向成功的彩电解码板。
“陈工,您给掌掌眼。这块板子,那个色度解码的芯片,我怎么飞线都解决不了噪点问题。”
林青把板子轻轻放在陈默言面前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
陈默言原本想赶人,但余光扫到那块板子,眼神突然凝固了。 那是职业本能。
他像被磁铁吸住一样,一把抓起那块板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断了腿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凑到灯泡底下死死地盯着。
一秒,两秒,一分钟。
“这是……东芝的TA7698方案?”陈默言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的暴躁,而是带着一丝颤抖,“不对,这走线是你自己改的?你想把NTSC制式改成PAL制式?”
“行家。” 林青心里暗赞。这老头一眼就看穿了本质。
“日本人封锁了PAL制式的核心解码技术,我只能用笨办法,硬改。”林青递过去一根烟,“但我卡住了。信号一过滤波电容,波形就乱。”
陈默言根本没接烟。 他抓起桌上的一支红蓝铅笔,在那块板子的背面飞快地画了几道杠。
“笨!蠢!简直是乱弹琴!” 陈默言一边骂,一边画,“你把接地线这么走,干扰能不大吗?还有这个电容,容量选小了!得换成钽电容!你这是哪个野鸡学校教出来的布线法?”
林青被骂得狗血淋头,却笑得像朵花一样。 “是是是,陈工骂得对。那依您看,怎么改?”
“怎么改?拿纸来!”
陈默言一把推开桌上的杂物。 一老一少,就这么在这个像垃圾堆一样的屋子里,趴在桌子上,对着那块电路板吵了起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完全黑了。 屋里的灯泡昏黄摇曳。
直到陈默言画完最后一笔,扔下铅笔,长出了一口气,端起那个还有茶垢的杯子喝了一口冷水。
他看着林青,眼神变得复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