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民兵连长雷向东带着两名民兵,大步流星赶来。他脸色铁青,目光锐利一扫,李老歪等人悻悻停手。
雷向东看了一眼鼻青脸肿、嘴角带血的叶晓,又看了看跪地哀求的叶秉诚和哭成泪人的叶家母女,胸中怒火翻腾。
他强压火气,对李老歪冷声道:“李队长,分工分粮要按规矩!打人克扣口粮,算什么本事!”
李老歪对雷向东发怵,但嘴上不服:“雷连长,我这是教育他们!这些牛鬼蛇神,不压压气焰还得了?”
“教育不是欺压!”雷向东语气强硬,“该多少工分换多少粮食,一分不能少!不然找公社书记评理!”
李老歪骂骂咧咧,极不情愿地让会计又象征性地添了点粮食,几乎是扔在叶秉诚面前:“拿去!晦气!”
雷向东没再理他,蹲下身查看叶晓伤势。叶晓别过头,倔强不语,身体因疼痛屈辱而颤抖。
雷向东叹口气,对叶秉诚说:“叶老师,先带孩子回去敷一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搀扶着哥哥、脸色苍白、泪眼婆娑的叶小雨身上。
她那单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努力支撑家人的模样,让雷向东心中产生了一丝带着怜惜的保护欲。
“都散了吧!”雷向东挥散人群,然后对叶家人道:“我送你们回去。”
回到那间四处透风的牛棚,陈教授和赵卫东将受伤的叶晓抬到床上,苏晴拿了一些平常备着的草药给他敷上。
雷向东沉默地看着,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时,他才想起今天过来的目的是把东西给他们带过来。
他将一个包裹递给叶秉诚,语气缓和了些:“叶老师,这是从京市寄过来给你的,说是……一位故人托我转交,一点心意,给家里应应急。”
叶秉诚一愣,颤抖着接过那不算厚实却沉甸甸的包裹。周文清和叶小雨也止住哭泣,看了过来。看着包裹,叶晓也抬起头。
包裹里是些全国粮票、药物和一些厚的衣物。东西不多,在这凛冬却显得格外珍贵。
“是……是小泽……”周文清瞬间明白了什么,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次带着酸楚的暖意。
叶秉诚的手也在抖,连声道:“谢谢……谢谢雷连长……也谢谢……谢谢那位故人。”
叶小雨抬起苍白的小脸,那双满含感激的杏眼望向雷向东,轻轻说了声:“谢谢雷连长。”
那眼神,那声谢谢,像细针,猝不及防刺进雷向东心底最柔软处。
他移开目光,语气恢复硬朗:“东西不多,省着用。最近天冷,注意防火。” 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漏风的墙壁,和叶小雨身上那件袖口磨得发亮、几乎无法御寒的旧棉袄。
雷向东的身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牛棚里重新被寒冷和寂静笼罩。
叶秉诚颤抖着手,将那个不大的包裹放在炕沿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将里面的粮票和衣物都拿了出来。
周文清看着这些东西,眼泪又无声地滑落,她知道这是儿子叶泽在艰难环境中仍然惦记着他们。“是小泽……他肯定也难……”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叶晓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看着那点粮票,倔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叶小雨则默默拿起一件棉袄,衣服还带着外面寒气的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兄长遥远的体温。
“叶老师,这是你儿子寄过来的吗?”旁边的陈教授推了推眼镜。冯远和他的妻子苏晴,以及赵卫东,也都围了过来,目光落在包裹上,有好奇,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的渴望。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环境里,任何一点外来物资都牵动着所有人最敏感的神经。
叶秉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抬起头,看向这几位共患难的“棚友”,脸上挤出一个疲惫却真诚的笑容:“是我儿子托人捎来的,一点心意。大家……都难,东西不多,我们将这些物资分一分吧,应该能顶一阵子。”
他没有丝毫吝啬,开始就这点东西给大家分一分。
粮票按照人头大致均分,虽然每份都薄得可怜,但至少能让每个人下次去偷偷换粮时,多一点底气。
轮到一双手套时,他递向陈教授:“陈老,您年纪大,畏寒,这手套您戴着,看书写字也暖和点。”
陈教授连连摆手,花白的头发直颤:“使不得,使不得!秉诚,这是孩子给你的心意!我老头子扛得住!”
“陈老,您就别推辞了。”周文清轻声劝道,声音虚弱却柔和,“咱们现在是一根藤上的蚂蚱,谁冻坏了都是大家的损失。” 苏晴也在一旁温言相劝。
最终,在众人坚持下,手套还是给了陈教授。陈教授接过手套,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泪光,喃喃道:“患难见真情……患难见真情啊……”
冯远拿起分到的那几张薄薄的粮票,沉吟道:“这点票子,得精打细算才能用得久啊。我看,以后换粮的事,可以交给卫东去办,他年轻,腿脚利索,也机灵些。
等天黑一些,村里面的人都睡了,让卫东偷偷去黑市帮咱们统一换,回来再分,免得被村里的那些人一层层盘剥。”
赵卫东立刻拍了拍胸脯,脸上带着年轻人想要证明自己的神色:“冯工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肯定想办法多换点好的回来!”
这小小的信任,让赵卫东干劲十足。
几天后,赵卫东揣着大家凑起来的、沉甸甸的希望,也就是那叠珍贵的全国粮票,一大早就去了几十里外、相对“繁华”些的邻公社黑市,这个地点是他和村里的人打听来的。
傍晚,赵卫东垂头丧气地提着袋子回到牛棚。大家满怀期待地围上来,可一打开袋子只看到一袋灰扑扑、夹杂着霉斑和泥土的薯干,顿时大家心都凉了半截。
冯远是个观察仔细的人,他拎起袋子掂了掂,眉头立刻锁紧了:“卫东,这分量……不对吧?按说就算次品,也不该这么轻啊。”他抓起一把薯干,捏了捏,发现里面掺了不少碎渣和土坷垃,实际可食用的部分更少。
叶晓年轻气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到这点“垃圾”,火气“噌”就上来了,冲着赵卫东就吼:“赵卫东!你是不是路上偷吃了?还是克扣了?大家这么信任你,你就弄回这猪食都不如的东西?”
赵卫东本来就在黑市受了一肚子委屈和火气,被叶晓这么一吼,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放你娘的屁!叶晓你血口喷人!我赵卫东是那种人吗?就换了这么多!黑市就这个价!”
“你骗鬼呢!全国粮票就换这点玩意儿?你当我们是傻子?”叶晓不依不饶,上前一步,几乎要动手。
“晓儿!闭嘴!”叶秉诚赶紧喝止儿子,但他看着那袋薯干,脸色也十分难看,叹了口气,对赵卫东说:“卫东,不是大家不信你,只是……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啊。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周文清也柔声劝道:“卫东,有啥难处你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是不是被人骗了?”
陈教授和苏医生在一旁看着,眼神里也充满了疑虑和失望。
赵卫东看着大家不信任的目光,听着叶晓的指责,想到自己在独自黑市受的屈辱,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辛辛苦苦跑一趟,没落好反而被怀疑。他猛地一跺脚,眼眶都红了,带着哭腔吼道:“好!好!你们都不信我!我赵卫东行得正坐得直!就是换了这么多!就是次品!你们爱信不信!以后这破差事,谁爱去谁去!老子不伺候了!”
说完,他狠狠推开挡在门口的叶晓,冲出了牛棚,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棚里一片死寂。只有那袋劣质薯干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叶晓还在气呼呼地喘着粗气。冯远眉头紧锁,蹲下身,更仔细地翻看那袋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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