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个始终横在他们之间的名字,想起范承勋,心头的妒火便烧得更旺,忍不住厉声数落。
“范承勋有什么好?他不过是个臣子,空有一副温文模样,短命得很!他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让阿寿从小便没了亲爹!他能给你的,朕能给你千倍百倍,他护不住的,朕能护得严严实实,你为何偏偏念着他,偏偏不肯对朕敞开心扉?!”
他越说越激动,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目光死死锁住月章,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狠戾:“你想出宫,是不是并非单纯想走,而是想另嫁他人?你想找个好拿捏的,能一心一意照顾阿寿的,能容得下你这带着旁人孩子的妇人,是不是?!”
他盯着月章,盼着她否认,盼着她解释,可月章只是垂眸,沉默着,一言不发。
月章实在不知道康熙怎么想的那么多。她都还没想过呢。难道就一定要再嫁,就一定需要个男子吗?
这份沉默,在康熙看来,便是默认。
“你想都别想!”
康熙彻底怒了,吼声震彻殿宇。他猛地拂袖,大步踏出永寿宫,明黄的袍角扫过殿门,带起一阵冷风,殿内的暖灯,也被吹得摇摇晃晃。
他的怒吼,惊醒了内殿熟睡的阿寿,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稚嫩又委屈。
月章顾不上离去的康熙,也顾不上殿内的狼藉,转身便冲进内殿,将哭啼的阿寿紧紧抱在怀里,软声安抚。眼底的决绝与冰冷,尽数化作温柔的心疼,只是那微红的眼眶,却泄露了她心底的波澜。
而康熙踏出永寿宫,立于廊下,听着殿内阿寿的哭声与月章温柔的安抚,心头的怒火与妒火,渐渐被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后悔取代。只是帝王的骄傲,让他终究不肯回头,只能带着一身的戾气,拂袖而去。
月章抱着哭啼的阿寿轻拍安抚,听着殿外康熙的脚步声渐远,心底终是漫开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她岂会不知康熙的好?阿寿早产时生死一线,她哭的不能自已,是他遣来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寻遍天下珍贵药材吊着孩子的命;平日里阿寿咳喘发热,他也曾放下朝政赶来探望,夜里抱着孩子在殿内踱步哄睡;于她,他也护得周全,永寿宫的恩宠冠绝后宫,衣食用度皆是顶好,连带着她体弱的身子,也是他日日叮嘱太医调理,才渐渐好转。
这些好,桩桩件件,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是肉做的,不是顽石,人心能辨善恶,能知冷暖,这般实打实的照拂与疼惜,怎会毫无动容?
偶尔夜里阿寿睡熟,她独坐榻前,想起他抱着阿寿时的温柔,想起他对自己的迁就,心底也会掠过一丝微澜,觉得这深宫之中,竟也有几分安稳。
可也只是动容罢了。
这份动容,抵不过她对宫外自由的惦念,抵不过生阿寿时那九死一生的煎熬,更抵不过她对这深宫帝王情的清醒。
皇上终究带着帝王的占有与权衡。他护她宠她,未必不是因着那份得不到的执念;他今日能为她破例,明日便能因着后宫平衡、朝堂局势,将这份恩宠收回。
月章在史书里见过太多后宫妃嫔的起起落落,见过恩宠如云烟般易散。怎敢将自己与阿寿的余生,赌在这份帝王的温情里?
她感激他的照拂,却很难因此敞开心扉。她这一生,本大可做个闲人。抱一琵琶,对一一壶酒,一溪云,再护着阿寿平安长大,安稳度日。
帝王的恩宠太过炙热,太过耀眼,她消受不起,也不愿消受。
阿寿的哭声渐渐平息,窝在她怀里重新睡熟,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月章低头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眼底的沉郁尽数化作坚定。
旁人的好记着便是。往后依旧守着阿寿,守着自己的心,在这永寿宫里,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便足够了。
夜深微凉,康熙铁青着脸踏出永寿宫,龙袍扫过青砖,一身戾气半点未消。
梁九功小心翼翼跟在后头,见夜深露重,低声试探:“皇上,夜深了,咱们往哪儿去?”
康熙脚步未停,只冷着脸不说话。
梁九功琢磨就近安排,轻声道:“前头便是延禧宫,宜妃娘娘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