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小赵去物资科领绘图用具，在走廊里“偶遇”了孙德海。
“小赵啊，”孙德海笑眯眯地叫住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关心地问，“今天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休息好？”
“孙科长……”小赵勉强挤出笑容，“还行，就是有点累。”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孙德海拍拍他肩膀，很自然地把他带到自己办公室，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孙德海给小赵倒了杯水，又递过去一支烟。是带过滤嘴的“大前门”，比小赵平时抽的烟好多了。
小赵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
“小赵啊，”孙德海自己点上一支，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像是拉家常，“是为厉国锋提拔的事，心里不痛快吧？”
小赵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他赶紧拍掉。
“没……没有，孙科长，我……”
“唉，别瞒我了。”孙德海叹口气，一副“我懂你”的表情，“我理解，真的理解。之前我就和你说过，这个新来的厉国锋对你来说是个威胁。
小赵你进技术科三年了吧？工作勤勤恳恳，技术也不错。论资历，论对机关的熟悉，你比厉国锋强多了。可人家一来，就坐上副科长的位置，主持工作……换谁心里能好受？”
这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小赵心里那把锁，轻轻一拧，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涌了出来。他低着头，没说话，但紧绷的身体和泛红的眼眶已经说明了一切。
孙德海观察着他的反应，心里有了底。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老陈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技术，不懂平衡，更不懂人情世故。他这么乱搞，寒了多少老人的心？以后谁还踏实干活，都去钻营搞项目、撞大运算了。”
他摇摇头，话锋一转：“不过呢，机会总是有的。我听说，运输科那边，缺个管技术的副科长。虽然也不是什么多大的官，但那也是实权部门，接触领导多，机会多，前途……可比在技术科画图强多了。”
小赵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运输科！那是机务处的核心科室之一，管车皮计划，管运输组织，油水厚，地位高。能进运输科，哪怕只是个副科，也比在技术科有前途。
孙德海捕捉到他眼中的渴望，不紧不慢地说：“这个位置，盯着的人不少。运输科的王科长，跟我有点交情。我要是帮你递句话……问题不大。”
小赵的心怦怦直跳。运输科……那是他想去又不敢想的地方。
“不过呢，”孙德海话锋又是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王科长那边，也需要对处里的重大技术动向有个了解，特别是厉国锋同志负责的这个增压器改造项目，省里都挂了号的。
毕竟，这项目要是真推广了，对运输组织也有影响嘛。王科长想提前掌握点情况，也好配合工作。”
他盯着小赵：“你就在技术科，又是项目组的，接触核心资料方便。帮我，也帮王科长，多‘了解了解’这个项目。
比如，那些核心数据有没有备份？试验过程有没有什么……值得再推敲、再商榷的地方？咱们这也是对工作负责，对年轻同志的爱护嘛，免得他年轻气盛，出了纰漏。”
小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听懂了。孙德海是要他当眼线，去监视厉国锋，甚至去抓厉国锋的把柄！什么“了解情况”、“爱护同志”，都是借口！
他心脏狂跳，手心瞬间冒出冷汗。一边是技术人员的良心和底线，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晋升机会和对厉国锋疯狂的嫉妒。两种力量在他心里疯狂撕扯。
孙德海也不催他，只是慢悠悠地抽着烟，看着墙上的宣传画，仿佛在欣赏艺术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
终于，小赵听见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我知道了。孙科长，运输科的事……就拜托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