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旧汗衫、下巴沾着泡沫的人,几分钟之内变成了另一个人,脊背拔直,肩线撑开军装的廓形,目光沉下去,整张脸的棱角重新硬回来了。
他走到床边。
她仰着脸看他。
他蹲下来了。
这一下她没料到,视线忽然平了——他的脸就在跟前,制服上残留的熨烫味混着牙膏的薄荷凉意。鬓角的发梢还没全干,贴在太阳穴上。
他伸手拨开她额前乱翘的一缕碎发,指腹擦过耳廓的弧度,顺着耳垂滑下去碰到银耳钉的凉,指尖微微一停,收回来了。
“八点前回来。”
她喉头堵了一下,话被咽回去了。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一股,然后关上。靴底踩着走廊碎石的声音渐渐远了。
她又赖了十分钟。
把脸埋进他躺过那侧的枕头里,棉布上还留着余温和皂角的气息,赖够了才掀被子起来,冷得一激灵,连忙趿上棉拖鞋。
洗脸刷牙抹了一层蛤蜊油,镜子里两只耳朵红扑扑的。
拉开衣柜门找马甲,手停了。
右半边是空的。
他的衣服全挤在左半扇里,几件深色衬衫、两条军裤、那件灰毛衣,密密挨挨地挂在一起,衣架互相卡着。
右边空出来的那半扇柜子里,三根铁丝衣架等距排开,钩子朝着同一个方向。隔板上叠了两条干净的旧毛巾,角对角压得齐齐整整。
最底下放鞋的那层格子,他的靴子也退到了左侧,空出大大一片。
她之前拿东西没留意过,或者留意了,没往心里搁。
今天早晨不一样。
她把马甲抽出来,站在敞开的柜门前,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挂的空白看了好一会儿。
关上了门。
门敲了三下。
沈岳抱着个油纸包站在走廊里,身后跟着冷风和一股浓烈的膻味。“嫂子,羊腿!参谋长一早交代的,老赵那儿最后一条前腿,他说前腿肉嫩。”
沉甸甸的油纸包递过来,血水洇出一团深色渍,黎姝伸手接了。
沈岳搓着手笑:“嫂子要是不好收拾,小灶房那边我给您打声招呼——”
“不用,我来。”
“得嘞。”他刚要走,又折回半步,压低了嗓门,“对了嫂子——参谋长让我传句话,今儿上午开完会他去通讯室,要往京海挂个长途。问您有没有话捎给家里的。”
黎姝抱着羊腿,愣了两秒。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