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晃晃悠悠去厕所,经过浩浩房间,听见里面打电话。
“……别提了,我爸内退了,以后更指望不上……嗯,我妈说得对,他就是没本事……等我毕业了,肯定不回来,这破地方有什么待头……”
厉国锋站在门外,酒醒了一半。
浩浩十八了,长得高高大大,像他妈,也像……另一个人。他以前没多想,现在仔细看,浩浩的眉眼,确实不像他。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又被他按下去。
不可能。
不会的。
后来,日子也越来越难熬。内退工资很少,林晓芸天天骂。浩浩高考没考好,上了个本地的大专,学费不便宜。
厉国锋去找零工,在工地看大门,在仓库搬货。五十岁的人,干年轻人的活,腰疼得直不起来。
林晓芸的骂声变本加厉:“看看你这德行!跟要饭的有什么区别!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跟了你!”
终于有一天,爆发了。
因为浩浩要钱买新手机,厉国锋拿不出。林晓芸摔了碗,浩浩指着鼻子骂:“老不死的,一点用都没有!”
厉国锋抬手想打,浩浩一把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推。
他踉跄着摔在地上,头磕在桌角,血流出来。
“滚!”浩浩吼,“滚出这个家!看见你就烦!”
林晓芸站在旁边,冷眼看着他。
厉国锋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他爱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的女人。看着这个孩子,这个他养了十八年、省吃俭用供上学的孩子。
“好,”他说,“我滚。”
他什么也没拿,转身出了门。身后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林晓芸的哭骂:“滚!滚了就永远别回来!”
那天晚上,他睡在桥洞下。深秋的风很冷,伤口结了痂,疼得睡不着。
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见林晓芸。她穿着碎花裙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说:“厉国锋,你真老实。”
老实。
老实人活该被欺负。
几天后,他发了高烧,浑身滚烫。好心的工友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
可他没钱。
他拖着病体,回到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想求他们,哪怕借一点钱,让他把病治好。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在吵架。
是林晓芸和王秀兰。
“……要不是为了浩浩,我早跟他离了!”林晓芸的声音尖利刺耳,“当年要不是你跟爸逼我……我怎么会怀了别人的孩子还得找他当冤大头接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