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里,人声渐渐密集。那些关于“归芜”的议论,像无形的羽毛,轻巧地拂过耳畔。有人说那香神秘,有人说那香入骨,褒贬不一。她听得清楚,却不作声。名声这东西,是好是坏,皆由人说。她只管低头走路,步子越走越稳,心里的泥土却越来越瓷实。
她没有径直去找牙人。
而是先去了瘦西湖畔。
辰时的西湖上雾还没散尽,沈芜已经站在了岸边。清晨的湖风吹散了码头残留的喧嚣,带来一丝潮湿而清冽的气息,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苏小小的画舫泊在那地方,舱帘半卷,隐隐透出煮药的苦气,如同那不散的薄雾,缠绕不休。沈芜在晨风里站了一息,才迈步上船。
舱内没有点香。
苏小小没施脂粉,素衣散发,靠在引枕上。眼下两团青痕,遮不住。见沈芜进来,她没起身,只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和久病的虚弱:
“归芜先生,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说好三日后送香。”沈芜把五盒香丸放在小几上,“自然不会食言。”
苏小小没看香盒。
她看着沈芜。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与赏识,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人,或者说,一个久违的同类。
“先生知道我为何请你来?”
沈芜没答。
苏小小自己接了话:“那日春红的香丸,丫鬟捡了一粒回来。我点了一夜,一夜未眠,却也一夜无梦。”
她顿了顿,抬手按了按胸口,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陈年的痛楚。
“我这病,扬州城的大夫都说是富贵闲病,将养就好。可我自己知道——沉香虽雅,燥性不输烈酒。我日日熏、夜夜熏,十年了,肺里早就是一片焦土。”
沈芜没接腔。她垂下眼,从袖中摸出另一只布袋。
那里头不是那些花花绿绿的名贵香料,而是五味巷最普通的枇杷叶、晒干的百合,还有一小罐三年陈的梨膏。这些都是寻常人家治咳润肺的贱物。
“沉香停三日。”沈芜把布袋搁在香盒旁边,“早晚用这方子煮水,趁热吸蒸气。待肺气渐清,再以草木温养,方可复原。不收钱,只是因缘一场。”
苏小小看着那袋贱物,沉默了很久。她纤细的手指轻抚着布袋,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先生不怕我转头就扔了?”
沈芜已经起身。
“你问得出苦艾,”她没回头,“就不会扔。人各有命,药各有性,能闻其苦,便知其甘,自会珍重。”
舱门掀开一半。
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苏小小苍白的脸上。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与感激:
“槐树巷那间废院……是我娘从前住过的地方。空了十年了。,一直无人问津。或许,先生能在那里寻得一份清净。”
沈芜脚步一顿。
她没有转身,也没有问。只是那半扇掀开的舱帘,在她手中停了整整三息。
然后她下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