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身的那一眼,她翻过去了,面朝墙。被子滑到腰上,一截后颈露在外头,枕头蹭得头发散了半边脸。
他走回去。
被角提起来,往上拉,一直盖到她肩窝。手收回来的时候从她耳边经过,那一小片皮肤热烘烘的,贴着细碎的绒毛。
他没碰。
搪瓷缸子里的水凉了。他拎起暖壶重新倒了大半杯,从铁皮柜顶上撕了块硬纸板盖在杯口上。
从内袋里抽出笔,桌上没有纸,翻了半天在抽屉底摸着一本公文便签本,撕了一页。
写了一行,划掉。
又写了一行。
最后留下两句话,压在杯子底下。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黎姝是被那声门响弄醒的。
也不算全醒。半梦半醒地赖在那片温热里,意识模模糊糊,只觉得有什么声音经过她——布料窸窣,脚步极轻,然后被子被人拉上来。
一股暖气贴近她的脸。
她没睁眼。
门锁咔哒合上。走廊里的脚步远了,两个人的,一前一后,间隔均匀地往楼梯口去。
楼梯拐角处谁踩到一级松动的台阶,闷响了一声,之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房间安静下来。暖气管嗡嗡地送着热,窗缝里漏进来的冷空气沿着地面爬。
她翻了个身。
床边那条窄道空了。军大衣叠成方块搁在最下面,棉被齐齐整整码在上头,瘪枕头摆正了放在被垛顶上。
那条羊绒毯搭在她的脚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从地上捡起来铺过去的。
床边那把椅子上,他的军帽没拿走。
黎姝盯着那顶帽子看了很久。
帽檐朝下扣在椅背上,她伸手够了一下,指尖刚碰到帽沿就缩回来,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硌着存折的边角。
她没有再翻它。
天亮是被吉普车的引擎声闹醒的。
窗外灰白的光。黎姝坐起来揉眼睛,头发粘在脸上。
搪瓷缸子上盖着一块硬纸板,她掀开来,里面的水还温着。喝了一口,拿杯子捂手,目光落到桌面上那张纸条。
公文便签纸,手掌大小。字迹方正僵硬,每一笔都压得很用力,钢笔尖几乎把纸扎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