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中，他弯下腰，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女儿睡得温热的小脸蛋，那温度从指尖熨帖到心里。
心底某个坚硬又憋闷的角落，忽然就塌软了一块，酸酸胀胀的。
良久，他熟练地拉好滑落的锦被，仔细盖住那小小一团，又把被角往里掖了掖。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在昏黄光里又看了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门外月色澄明，一轮满月当空。
他站在廊下，仰头看了许久。月光洒在他昳丽的侧脸上，那双总是风流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映着清辉，有些空茫，有些遥远的柔软。
夜风微凉，拂过他衣袖。
半晌，他望着那轮圆满得近乎寂寥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虚空低语：
“真圆啊。”
声音很轻，很快散在夜色里。
他垂下眼，揉了揉眉心，转身离开时，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睿王刚走出内院月洞门，守在二门处焦急踱步的周文安便立刻迎了上来。
见王爷这么快就出来了，脸上似乎并无雷霆余怒，心里又急又痛：若不是郡主突然闯进来胡搅蛮缠，自己差一点就能说动王爷那沉寂已久的雄心壮志了！
自己一个寒门举子，两试不第，盘缠耗尽，被客栈老板连人带那几箱破书扔到大街上，冬日的寒风刺骨。
是王爷路过不仅帮他结清了他的欠账，还带他回了王府。
知道读书人要面子，还是以幕僚的名义，入府这些年，王爷虽从未真正“问策”于他，待他却始终宽厚，俸禄从优，见他读书便让人莫去打扰。
这份知遇与容留之恩，他周文安刻骨铭心！
他发过誓，定要助王爷成就一番事业，不负这份知遇之恩！
于是他急忙给绊脚石上眼药：“王爷！郡主今日这般行事，简直是骇人听闻、无法无天！当众诋毁君父，煽动下人，此风绝不可长！必须严加管教，以正视听，否则王府体统何在，纲常何存啊王爷！”
灯笼光晕里，睿王慢悠悠停下，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一片平静，甚至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点生理性泪花，显得那睫毛更长了。
“啊？”他眨眨眼，仿佛刚听清，“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吗？”
周文安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差点背过气去。这还不严重？！
没读过圣贤书了吗？
“可、可郡主她说您...”周文安嘴唇哆嗦，努力提醒。
“说本王不会赚钱？守不住家业？”
睿王摸着下巴，竟露出一种与有荣焉的嘚瑟，“哎，这说明什么？说明本王闺女——眼光毒辣！一针见血！随我！完美继承了本王这洞察世事的犀利！”
周文安：“......？？？”
他张着嘴，看着自家王爷那满脸“我闺女真棒”的灿烂笑容，脑子彻底宕机了。
王爷，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