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祖已经当上了机务处副处长,分管设备采购。他家里换了大房子,买了车,儿子送去省城读重点高中。
林晓芸更胖了,腰粗得像水桶。每天除了打麻将,就是和一群妇女东家长西家短。她学会了抽烟,手指熏得焦黄。
“你看看人家王姐,女婿在深圳开公司,一年挣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在厉国锋眼前晃。
厉国锋正在修收音机——家里唯一值钱的老物件,接触不良,时响时不响。
“听见没?”林晓芸踹他一脚,“我说你呢!一天到晚就知道鼓捣这些破烂!”
厉国锋没理她。收音机里正放着新闻:“……铁路第六次大提速圆满成功,新型动车组投入运营……”
时代变了。
车间里贴出通知:精简人员,优化组合。五十岁以上的老工人,可以申请内退。
厉国锋今年四十九,还差一年。
工段长找他谈话:“老厉,你看……要不你写个申请?内退待遇不错,工资照发百分之八十……”
厉国锋摇头:“我还能干。”
“不是你能不能干的问题。”工段长叹气,“现在是技术换代,要的是懂电脑、懂英文的年轻人。你那一套……过时了。”
过时了。
三个字,判了他半辈子的死刑。
厉国锋还是写了申请。不写也不行,车间要减员百分之三十,他不走,年轻人就得走。
内退手续办得很快。最后一天,他把自己工具箱里的扳手、榔头、卡尺一样样擦干净,锁进柜子。钥匙交上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三十年,就这么结束了。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瓶二锅头,一包花生米。林晓芸正在打麻将,看他回来,眼皮都没抬。
“这么早回来?车间没事了?”
“内退了。”厉国锋说。
麻将声停了。
“什么?”林晓芸转过头,“内退?谁让你内退的?”
“我自己申请的。”
“你——”林晓芸猛地站起来,麻将牌哗啦掉了一地,“你疯了吧!内退才多少钱?浩浩明年要上大学,学费哪儿来?你就不能坚持一年,等正式退休?”
牌友赶紧劝:“晓芸,别生气别生气……”
“我能不生气吗?”林晓芸指着厉国锋鼻子骂,“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现在连工作都没了!你看看人家耀祖,再看看你!你就是个废物!”
废物。
这个词,厉国锋听了二十年。
他没说话,拎着酒进了里屋。关门时,听见林晓芸在外面哭骂:“我这什么命啊……摊上这么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