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爷子在她这样的注视下,怒极反笑,只是那笑容森冷可怖。他猛地一拍书案,震得那叠照片都跳了一下。
“凭什么?就凭我是你爷爷!就凭你是沈家的血脉!” 他声音陡然拔高,苍老却依旧洪亮,带着雷霆之威,“不盯着你,怎么知道你如此大逆不道!不知天高地厚!竟然与出家人纠缠不清,你年纪轻轻,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丑事?!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着指向季夏,又像是要戳穿那些照片:“你……你简直荒唐透顶!这和你那个……那个不知所谓的生身母亲有什么区别!”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而狠厉地刺入了季夏心口最深处、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生身母亲。那个她只有模糊概念、却承载了太多隐晦指责与悲惨想象的存在。
爷爷此刻将她与那个“不知所谓”的母亲相提并论,不仅仅是辱骂,更是一种彻底的否定——否定她的品行,否定她的存在价值,甚至否定她回到沈家的意义。
季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眼底那两簇幽暗的火苗剧烈地跳动起来,混杂了更深的痛苦、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的、赤裸裸的恨意。
她看着爷爷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奶奶和大伯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失望与嫌恶,看着这间象征着沈家权威与体面的书房。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墨香、昂贵的木香,还有此刻剑拔弩张的、令人作呕的硝烟味。
那些照片还在那里,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挺直了背脊,尽管那脊梁骨仿佛正在寸寸碎裂。
书房内,祖孙三代,隔着红木书案和一叠偷拍的照片,陷入一种更为可怕的、充满恨意与绝望的对峙。
季夏被禁止上学了。
那道来自沈老爷子、经由大伯冷肃转达的命令,像一道沉重的铁闸,轰然落下,截断了她与外界最后一丝常规的联系。
没有争辩的余地,没有解释的必要,只有不容置疑的“禁足”二字。
她被从那个充满题海硝烟的战场,直接投入了另一座更为窒息的牢笼——沈家老宅深处,那间用来让她“修身养性”、“静心思过”的书房。
书房的门从外面被反锁了。
窗户是厚重的老式木窗,嵌着模糊的玻璃,只能透进些天光,却看不清外界的形状。一日三餐由沈妈沉默地送来,放在门口的小几上,等她取用后,再无声收走。没有电话,没有网络,连之前被默许使用的、仅限于查阅学习资料的平板也被收走。
除了几本艰深的古籍和一卷空白的宣纸、一方冰冷的砚台,这里一无所有。
断绝了一切消息。
世界骤然缩水成这四壁书架和一方书案。
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窗外日光缓慢移动的轨迹,和腹中饥饿提醒着的、模糊的昼夜交替。起初,是愤怒,是冰冷,是对爷爷那番话和那些偷拍照片的反复咀嚼带来的刺痛与屈辱。
她像困兽般在有限的空间里踱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但很快,另一种更尖锐、更绵长的焦虑,如同跗骨之蛆,悄然攫住了她,逐渐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洛桑云追。
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些照片被如此精准地送到沈家,拍摄角度透着明显的恶意与窥伺。
跟踪她的人,必然也跟踪了他。爷爷和大伯如此震怒,将此事定性为“丑闻”、“大逆不道”,那么,他们会仅仅满足于关她禁闭吗?他们会对他做什么?
兴庆寺……会因此受到压力吗?
寺里的长老、他的上师,看到那些照片会怎么想?一个藏传佛教的僧人,与一个汉地世家女孩纠缠不清的画面,在任何宗教语境下,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戒律、清规、修行次第……他会不会受到严厉的惩罚?面壁?思过?甚至……更严重的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