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御花园西角，有几株老梅，近日开得甚好。你若闷了，可去走走，让春莺夏蝉跟着。”
这是允许她今日不必再困于书本和规矩，可以放松片刻了。姜梨眼睛一亮，方才那点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谢谢九哥哥！”
萧郁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袍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
姜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课业艰深而生出的烦闷，忽然就散了。九哥哥总是这样，看似冷淡，却总能察觉她的细微情绪，并给予恰好的纵容。
回到凤仪宫，她果然没再往书房去。春莺和夏蝉听闻可以去赏梅，也都高兴，连忙帮她换上更厚实些的斗篷，拿上小手炉。
御花园西角果然偏僻些，宫人罕至。几株上了年头的老梅树虬枝盘结，虽不如旁的繁茂，却另有一种孤峭清艳的美。红梅、白梅、黄梅错落有致，在冬日苍灰的背景下，开得热烈而寂静，冷香浮动。
“这白梅开得最好，花瓣完整，香气也清。”夏蝉指着一枝低垂的白梅说道，“娘娘，不如摘些回去，让尚膳监做成梅花饼？新鲜的梅花做馅儿或点缀，定比干花更清香。”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姜梨的赞同，她正觉得每日点心虽精致，却少了些趣味。自己摘花做饼，听起来就很有意思。于是，春莺和夏蝉便小心地挑选着开得正好，又容易摘取的花枝，轻轻折下，用手帕垫着，放入带来的小竹篮里。
姜梨自己也踮着脚，试图去够一枝开得格外精神的红梅，她今日穿着便于活动的衣裙，动作倒也灵活。正专注间，目光无意中掠过梅林旁不远处的一道高高的宫墙。
那宫墙比别处似乎更高更厚些，墙边倚着一棵极高大的，叶子落尽的古槐，树干粗壮，枝桠伸展，有些枝干甚至探出了宫墙之外。
姜梨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望着那棵槐树，和树后高高的宫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爬上那棵树，是不是就能看到宫墙外面？是不是就能看到将军府的方向？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入宫以来，她见过巍峨的殿宇，走过漫长的宫道，学过繁复的规矩，听过天下的道理，却从未再见过宫墙之外的世界。祖父能见，阿兄……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她慢慢走到槐树下，仰头望着。树干上有些凹凸的树皮和枝桠，看起来似乎可以攀爬？
“娘娘，您看什么呢？”春莺提着装满梅花的小篮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吓了一跳，“娘娘，这树太高了，可不能爬！”
“春莺。”姜梨转过头，带着些许试探，“你说，爬到那最高的树枝上，能看到宫外面吗？能看到将军府吗？”
春莺和夏蝉闻言，都愣住了，随即面露难色。
春莺柔声劝道：“娘娘，宫墙之外街巷纵横，房屋连绵，便是看到了，奴婢们也不认得哪处是将军府啊。”
夏蝉也忙附和：“是啊娘娘，这树太高太危险，万一摔下来可怎么好？陛下和太后娘娘该担心了。”
她们说得在理。姜梨眼中的光亮黯了黯，但心里那股想要“看看外面”的冲动却没有熄灭，她咬了咬嘴唇，忽然指着梅林另一侧：“春莺，我方才好像看到那边有一枝更好的绿萼梅，你和夏蝉再去看看好不好？我就在这里等你们，不乱跑。”
春莺和夏蝉对视一眼，有些犹豫。但见姜梨确实只是站在树下仰望，并未有爬树的举动，且那株绿萼梅确实稀有，若能采些给娘娘制饼也是好的。两人便嘱咐姜梨千万不要爬树，就在此处等候，然后快步向梅林另一侧走去。
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梅树之后，姜梨立刻转身，抱住粗糙的槐树树干。
她从小在将军府长大，虽被娇养，但姜家武将门风，并不完全拘着女孩儿。爬树掏鸟窝的事，她跟着阿兄姜城没少干过，只是嬷嬷不知道罢了。这槐树虽高，但枝桠分布颇有规律，她看准了几处落脚点，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竟真的开始向上攀爬。
斗篷碍事，她便解了扔在树下，小手紧紧抓住冰冷的树皮，小脚蹬着凸起处，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挪动。寒风刮过树梢，吹得她脸颊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高一点，再高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爬到了一根粗壮的横向伸出的枝干上。这里已经很高，视野豁然开朗。她紧紧抱住枝干，小心翼翼地跪坐起来，向宫墙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连绵起伏的灰色屋瓦，纵横交错的街道，远处隐约可见市集的旗幡和更远处淡淡的青山。皇宫的朱墙黄瓦被抛在身下，一个广阔而陌生的世界在眼前展开。寒风凛冽，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心脏因为攀爬和高处而砰砰直跳。
将军府在哪里呢？她瞪大眼睛，努力辨认，可那些房屋街道看起来都差不多，她根本无从找起。
就在她感到一丝沮丧时，身下的宫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
姜梨一惊，连忙低头看去。
只见宫墙外侧，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 动作异常敏捷的小小身影，那身影……那熟悉的爬墙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