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叹息很轻,但在寂静的石屋里却显得清晰。厉承渊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因为不适微微颤着,潮红未退的脸在昏暗灯光下透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戒备和恨意的样子。
他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将毛巾重新浸了冷水,拧干,再次敷上。然后,他拉过那把歪斜的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他没有再看她,只是望着墙角那盏手提灯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那里夹着支并不存在的烟。
石屋里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还有苏蔓渐渐变得均匀些的呼吸。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加上物理降温,苏蔓的体温终降下去一点,昏沉的意识也清醒了些。她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看到厉承渊坐在椅子上的侧影。他背脊挺直,却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部分眉眼,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此刻的他,看起来没有那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反而显得有些疏离,甚至带着说不清的疲惫。
这个念头让苏蔓心里微微一颤,随即又觉得自己荒谬。他怎么会疲惫?他是这里的主宰,是冷酷的暴君。
就在她思绪飘忽时,厉承渊忽然动了动。他起身走到桌边,像是想拿什么东西,随即又停住。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回床上。
苏蔓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她感觉到他走近,站在床边。接着额头上那只冰凉的手又贴了上来,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稍久了些。
“温度退了点。”他低声自语道。
紧接着,她感觉到身上的毯子被轻轻拉高,盖住了她的肩膀。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随后脚步声响起,他走到门边拿起手提灯。光线移动,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的老长。
“明天早上会有人送吃食和水来。”他背对着她说,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别再做蠢事。”
房门开了又关,锁舌落下。光线消失,石屋重新被黑暗和涛声吞没。
苏蔓躺在黑暗里,慢慢睁开了眼睛。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微凉的触感,还有那片刻反常的、近乎温和的拉毯子的动作。身体依旧难受,但高烧正在退去。药是苦的,酒精是刺鼻的,他的触碰是冰冷的。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那堵堆着恨和怕的墙,竟被这黑夜中突如其来的一点并非温情的“照料”,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细得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裂隙?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海腥气的枕头里,脑子已乱成一团麻。厉承渊......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而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窗外,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一声又一声,漫漫长夜才刚拉开帷幕。而岛上另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那艘偶尔往返于岛屿和湄桑的补给快艇,将在明天靠岸,带来一位定期上岛,为厉承渊做身体检查的私人医生。
(本章完)
第二天清晨,苏蔓是被门锁打开的声音惊醒的。她猛地睁开眼,烧虽退了大半但身体还是虚软无力,头也昏沉。晨光从窗透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进来的不是平日送饭的守卫,而是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女人约莫三十出头,个子高挑,穿着简洁的米白色裤装,外面套着件医生常见的白大褂,没扣扣子。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银色医疗箱,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上夹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快速扫过石屋环境,又落到床上的苏蔓身上。
“我叫艾米莉,是厉先生的私人医生。”女人开口,声音清晰,语速平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她走到床边放下医疗箱,补充道:“他让我来给你检查一下。”她看了一眼苏蔓脚踝上依旧锁着的镣铐,目光停顿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脸上没什么波澜。
苏蔓蜷缩着没动,只是警惕地看着她。医生?厉承渊会这么好心?
艾米莉似乎习惯了病人的不配合,她打开医疗箱拿出听诊器。“昨晚发烧了吗?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她一边问着,手很自然地伸过来,冰凉的听诊器头就要贴到苏蔓胸前单薄的衣料。
苏蔓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艾米莉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也没勉强。“那先测个体温。”她换了电子体温计,示意苏蔓张嘴。
苏蔓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张开了嘴。冰凉的探头抵在舌下。
等待的几十秒里,石屋里很安静。艾米莉走到小窗边往外望了望,外面只有灰蓝色的海面和嶙峋的礁石。她转回身背靠着石墙,双手插进了白大褂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