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夫人不敢想，但又不得不想。
“大师，”她抬起头，眼眶红了，“那个丫鬟——银兰——她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
净明方丈沉默了一会儿。
“老衲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提起的事，“她被人扔下去，后脑勺撞在井壁上，骨头裂了。她没有立刻死，她是活活痛死的。”
谢老夫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死的时候，最想的不是报仇。”净明方丈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她想回家。想她的爹娘。她爹娘在乡下等她回去。她攒了快六年的银子，准备回家给父母养老。”
谢老夫人捂住了嘴，泪流满面。
可那个丫头攒了六年。多少个日夜，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绣花缝衣、抄写经书，冬天用身子给主子暖手炉，夏天坐在床边扇扇子一扇一整夜。她把自己掰成两半用，省吃俭用，把每一文钱都攒下来，只为了回家。
然后，她死了。
被扔到了井里。
杀她的人，是她的主子。是她伺候了六年的人。是她把命都捧出来的人。
那个人，现在怀着孩子，住在将军府的正院里，吃香的喝辣的，有人伺候，有人请安。
而银兰，躺在井底的淤泥里，变成了一堆白骨。
“老夫人，”净明方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老衲还有一句话。”
谢老夫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大师请说。”
“那个孩子……它不全是恨。”
谢老夫人愣住了。
“老衲和它说话的时候，看到了它的心。它的心里有恨，恨得很深，深到骨头里。但恨的下面，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遗憾。”净明方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它最遗憾的事，不是没有报仇。是没有回家。也许……它就不会那么恨了。”
谢老夫人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桂花香更浓了，甜得发腻，像葬礼上的香火味。
“大师，”她终于开口了，“老身知道了。”
净明方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转身离开了。
谢老夫人站在长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贴身嬷嬷周妈妈来找她，说老夫人该用晚膳了。
“不吃了。”谢老夫人的声音很沙哑，“去佛堂。”
她走进佛堂，关上门。
佛堂不大，供着一尊观音像，观音低眉垂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灰白色的香灰，堆成小小的一堆。谢老夫人没有点新香，就那么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观音像。
“菩萨，”她开口了，声音很低，“老身这辈子，杀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