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嶂执起一个小巧的酒杯,垂眸细看其上纹路,不知看出了几点不妥,气息哀怨。
“你姐姐也是如花的年纪嫁与我为妻,她明艳爽快,深得陈家老少喜爱。但我们朝夕相对的时日,却是少得可怜。成亲第二年便分离两地,只有诗书传意。我第一次出京时,你姐姐怀里抱着宁海,肚子里怀着宁洋,我每每想起那个画面,都是夜不能寐……”
陈嶂哑了嗓音,闭眼饮酒,又沉寂了好一会儿。
栖儿端坐床边,低眉顺目,一面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尖,一面心里默默补充。
“第一次离京,你带走了你的通房丫头,留你妻子在家中孝敬老人,养育幼儿,应付族亲妯娌。三年后,你带着姨娘归来,也带回了庶子庶女。京中停歇不到三月,你领了新的官职,又一次以孝道为由,留你妻子在府邸,带走了你的姨娘和庶子女。你妻子等了三年又三年,熬干了心血,熬死在深宅大院,你假装悲痛给谁看?”
陈嶂缓了缓情绪,放下酒杯,握拳于膝上,以老夫老妻的口吻交代:“十日后,我带红玉和孩子们赶赴青洲,你在家中替我尽孝,照管宁海和宁洋。有何难处,写信告知于我,待我回京,自有补偿……”
烛火伸着懒腰,好像对男人的话不耐烦了。
“大人……”
新房门外,一个婆子弯腰禀报:“小小姐哭闹不休,非要爹爹悠着睡,红姨娘实在哄不住了……”
“啊……我即刻过去。”
陈嶂起身,朝外行了两步,眼睛余光掠过崭新的烛台,让他的脑袋开了一小窍儿,突然记起,他是新郎官儿,这是花烛夜。
“呃……”
陈嶂面上闪过一丝窘迫,不仔细瞧,发现不了。
屋里没有第三个人,栖儿似乎羞答答,不敢瞧男人的脸,也发现不了。
“你年岁尚幼,有些事……慢慢计议,先歇了吧!”
栖儿站直,仍旧低着头,双手搭于小腹,微微侧身行礼,乖巧应道:“是,姐夫安心,我会全力扶养宁海和宁洋,做好姐夫的贤内助,不负众亲所托。”
陈嶂垂在身侧的手掌,捏住了锦袍的一小块布料,嘴唇微动,却一言不发。
栖儿善解“君子”意,眼神落在地面灯影,再一次表态:“我懂得出嫁从夫,万事听姐夫教导。宁海和宁洋不能独当一面,我绝不会养育亲子。”
“……好!”
陈嶂松了一口气:“天晚了,一律琐事,明日再说不迟,睡吧!”
门扇一开一合,一身半旧衣裳的新郎官儿飘然离去。
一身新裙、却无半分喜气的新娘子,摘下手腕上的银镯子,一点一点用力,掰变了形状。
你年长我十岁。
你有祭奠在祠堂的发妻。
你有心机沉沉、子女傍身的小妾。
你有两个嫡子、一个庶子、两个庶女。
你带小妾在身边,形影不离、相濡以沫,再次归来,又不知添了几个孩儿。
你为夫为父,尝遍各种情意,生活多姿美满。
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