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事……”他的声音忽然苍老了很多,“本来我是想让他冷静冷静,他那个脾气你知道的,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想着等他消了气,再慢慢跟他说清楚……”
他停下来,喉结动了动。
“可谁料到,望舒离开不到一年的功夫,就……”
他说不下去了。
钟既晖也沉默了。
就去了。
那时候钟既明已经在西南,跟家里断了一切联系。
“我要是早知道她身体已经差成那样……”钟勉的声音从回忆的深处浮上来,断断续续的,“我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同意。”
钟既晖说:“望舒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吗?也是个执拗的。她找您帮忙的时候,把顾家老太太都搬出来了,您能不答应吗?”
钟勉摇了摇头:“那时候顾家接二连三地出事,家里乱成一团。你们的母亲又走得早……我不像你们母亲那样心细,忽略了望舒。她平时总是笑眯眯的,我哪里知道她身体差成那个样子。”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对不起她父母,也对不起她祖母。人家把姑娘好端端地嫁到钟家来,我们没有照顾好人家。”
窗外暮色渐浓。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新抽的嫩枝,墙根下的迎春花已经收拢了花瓣,收音机里的戏早已唱完了,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钟既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十一年了。
这个秘密像一把钝刀,在这对父子之间来来回回地锯。
父亲背着“拆散儿子婚姻”的骂名沉默了十一年,而三弟带着“被父亲背叛”的恨意放逐了十一年。
真相就在那里,只要一句话就能说清楚。
钟勉说不出口,是因为望舒已经不在了。当年的真相说出来,除了让三弟更加痛苦,又能改变什么呢?
而他钟既晖也不好替父亲做这个主。
“天晚了,”钟勉终于又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你也回去吧。跟你媳妇说一声,景和的事情不用太担心,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
钟既晖站起来:“那我走了,您早点休息。”
钟勉嗯了一声,重新戴上花镜,拿起报纸。
钟既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举着报纸的手微微发颤,而报纸是倒着拿的。
与此同时,钟既明走在长安街上。
自行车的洪流从他身边涌过,叮叮当当的铃声此起彼伏。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街边的白玉兰开了,空气里隐约飘着清冽的花香,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