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氏下定决心,将茶盏不轻不重地磕在案几上,声音脆得惊心。
“三弟妹这话说得轻巧,事儿没落到你身上,你自然好张嘴。谢家如今就剩个孤女,难道要我们沈府大房嫡孙,娶个毫无倚仗的夫人进门主持中馈?也是,你也没个儿子,遇不到这事儿让你操心!”
没有孩子,一直是三夫人郭氏心中的刺,顿时她就被邹氏气得指尖发颤。
然她却仍挺直背脊,咬牙冷笑回击:“毫无倚仗?大嫂这话是将朝廷的恩赏、将边关将士的血都踩在脚底了么?”
郭氏转向捻着沉香木念珠的沈老夫人,声音陡然拔高。
“母亲!阿窈的兄长为国战死!父亲身上亦有军功。当日朝廷抚恤的恩旨,明明白白写着‘忠烈之后,当厚待之’。今日若退了这门婚,传出去,沈家岂不成了忘恩负义、欺凌孤女之辈?!”
字字铿锵,砸在堂内。
沈老夫人握着念珠的手一顿。
邹氏脸色一白,急得张了张嘴,竟一时被这“忠烈之后”、“朝廷恩赏”的大帽子压得驳不出话。
她就知道这泼辣的郭氏,定又要想出一套大话来压人。
她可以嫌弃谢窈一介孤女,却不敢公然蔑视朝廷旌表的忠烈名声。
一直默不作声的沈老夫人,眼皮微抬。
她看向郭氏的目光里多了些深意:“你说的对,我沈府绝不是忘恩负义、欺凌孤女之辈。”
老夫人的态度,让郭氏松口气。
这一年来,瞧着谢窈快出孝了,这门婚事大夫人邹氏已前后闹过几次了,如今话里竟一丝体面也不留了。
还好,老夫人爱惜名声,一句话生生按回头。
又被这泼辣的挡回去!大夫人邹氏气得几乎咬碎后槽牙!
顶着老夫人眼里的冷光,郭氏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一鼓作气。她心想着谢窈已出孝,如今话即说到这里,当老夫人面,索性趁机将婚事提一提,能定下来是最好。
她抿抿唇,开了口:“母亲,眼下阿窈孝期已过,关于两家这桩婚事……”
“老夫人,谢姑娘来了。”
丫鬟的声音,自珠帘外传来,打断了郭氏。
须臾,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拨开。
身量尚还不高的谢窈走了进来,一身月白裙衫,衬得她苍白的小脸有些透明,唯有一双眸子,清凌凌沉静得不见底。
她没去看气到面部扭曲的邹氏,也没看惊愕的姨母郭氏,只当没瞧见屋里的剑拔弩张。
虽然内里换了芯子,但外表不过一小孩子,如今这情形,她看不懂才是正常。
邹氏看谢窈进来,眼里的厌恶压也压不住,只得别过头。
她嫌谢窈一介孤女,嫌她没亲母教导,嫌她性子直不够温婉,嫌她愚钝不够聪慧……总之,除了那张脸,她没一处配得上她的儿子。
其实,屋里几人刚刚那番话谢窈已在外间听到。果然如记忆中一样,姨母出头为她提了婚事。
这一路行来,熟悉的环境和人,使她从最初的惊诧混乱中清醒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