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一支铅笔头,趴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写。
她只念过小学三年级,好多字不会写,就画个圈圈代替。
信写完了,她折起来,塞进床底下一个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锁了锁,钥匙挂在她脖子上。
她从不让我看。
直到她死后,我撬开那个铁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百一十七封信。
没有一封寄出过。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往哪寄。
信上写的全是流水账。
"他爹,今天衍儿考了一百分,老师表扬他了。"
"他爹,衍儿长高了,裤子又短了,我明天去扯块布给他接一截。"
"他爹,今年苞米收成好,我给你腌了一罐咸菜,等你回来吃。"
最后一封,字迹潦草歪斜,铅笔戳穿了纸。
"他爹,我有点撑不住了。"
"衍儿还小,你回来看看他吧。"
日期是她进医院的前三天。
我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垮了。
长年卖血加上营养不良,她三十多岁就查出了严重贫血和肾衰。
镇卫生院的刘大夫劝她住院,她摇头。
"住院要多少钱?"
"先交五千。"
五千块。她卖二十五次血。
她笑了一下,说回去想想。
回家以后她把药方擎在灯底下看了半天,拿铅笔把最贵的那味药划掉了。
剩下的几味药,有的买半份,有的干脆不买。
我问她药怎么少了。
"大夫说了,吃几味就行,不用全买。"
我十二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她的手冻裂了口子,血渗在洗衣盆里把水都染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