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能写这些。
最终，我只是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在空白页的顶端正中央，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三个字：
他走了。
然后，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长长的、沉重的横线。
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我放下笔，合上日记本。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桌。除了日记本和几本专业书，还有一个很旧的、黑色的硬壳笔记本，边缘磨损得厉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这不是我的东西，应该是周凛放在这里的。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过来。笔记本没有锁，封面是空白的。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刚劲有力的字迹，是周凛的笔迹。看起来像是一些工作记录、地形草图、装备清单，还有零散的思想汇报、学习心得。时间跨度很大，有些页脚标注的日期甚至是七八年前。
这大概是他以前的笔记。我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习惯，尤其是周凛这种把一切情绪都藏得极深的人。正想合上放回去，指尖无意中翻过几页，一张夹在里面的、对折的硬纸片滑了出来，掉在桌上。
我捡起来。是一张照片。彩色，但已经有些褪色，边角微微卷曲。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穿着八七式军装的男人，站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背景是低矮的营房和孤零零的旗杆。男人很瘦，皮肤黝黑，但身姿挺拔，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得有些耀眼，眼里是毫无阴霾的、属于年轻人的光。那是二十岁出头的周凛。和现在这个眉宇间总锁着沉重、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几乎判若两人。
照片背面，有一行已经模糊的钢笔字：“1998年冬，于神仙湾。第一个不在家的年。想家，但这里更需要我。——周凛”
神仙湾……我知道那个地方，全军海拔最高的哨所之一，条件比这里还要艰苦得多。那是他军旅生涯的起点。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青年，再看看眼前这间空旷冰冷的房间，想着刚刚离开的那个沉默寡言、一身伤疤、把“如果我回不来”说得如此平淡的男人。胸口那块石头，沉得发痛。
十八年。他把人生最好的十八年，留在了这片雪山戈壁，从笑容灿烂的新兵，变成了伤痕累累、肩扛重任的边防军官。这十八年，有多少个“不在家的年”？有多少次“想家”的叹息，被淹没在风雪和边境线的寂静里？又有多少次，像今天这样，在万家团圆的除夕夜，走向未知的危险？
我把照片小心地夹回笔记本，放回原处。目光却被笔记本旁边，一个更小的、方形的黑色设备吸引。那是一个老式的DV摄像机，很旧了，款式是十几年前的，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周凛还留着这个？这里面有什么？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了那个DV。机身很沉。我试着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出低电量的警告，但还能用。里面只有一段视频文件，命名很简单：“2008.02.06”。
2008年2月6日……是除夕。十一年前的除夕。
我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犹豫着。这显然是周凛的私人影像，我不该看。可那个日期，那个特殊的除夕，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我。
最终，好奇心，或者说，一种想从任何可能的角度、更深入了解这个男人的渴望，压倒了犹豫。我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亮起，画面晃动得很厉害，拍摄者显然不太熟练。镜头对准的是一间比现在这间还要简陋、墙壁斑驳的房间，灯光昏暗。几个穿着旧式军棉袄的年轻士兵挤在镜头前，脸上带着高原红，笑容腼腆又兴奋，正七嘴八舌地对着镜头喊：
“班长！镜头对准没？”
“哎哟你挡着我了！”
“爸，妈！我在部队挺好的！今年在哨所过年，吃得可好了，有饺子！”
“姐，我立功了！班长说要给我请功！”
“儿子，好好听班长的话，守好国门！”
声音嘈杂，带着浓重的各地口音，画面里是年轻而质朴的脸，背景是简陋的营房和窗外漆黑的夜。这是一段十一年前，边关哨所的除夕夜，士兵们给家人录制的拜年视频。
镜头晃动着，扫过一张张兴奋的脸，最后，定格在了房间角落。
角落里，一个穿着同样旧军棉袄、但没戴帽子的年轻人，背对着镜头，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正低头专注地修理着一把损坏的步枪。他侧对着镜头，只能看到一个清瘦挺拔的侧影，和略显凌乱的短发。他动作很稳，很慢，用一把小锉刀仔细地打磨着枪栓，对身后的喧闹似乎充耳不闻。
是周凛。虽然比照片上又成熟了些，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但那挺直的脊背和专注的侧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拍摄视频的人（大概是那个“班长”）喊了一声：“周凛！别鼓捣你那破枪了！过来，给你家里也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