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他期待了一整晚的“李副厂长力挽狂澜”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顾恒穿着那件军大衣,站在堆积如山的成品前,正专注地检查着质量。阳光洒在他年轻英俊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坚毅果敢,充满了一股向上的蓬勃朝气。
而在照片上方,那一行加黑加粗的标题,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明辉脸上:
《改革先锋:22岁硕士厂长顾恒与他的“暖冬”奇迹》
“轰!”
李明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压直冲天灵盖,眼前金星乱冒。
文章里,洋洋洒洒几千字,从顾恒如何顶住压力启用新工艺,到如何深入一线严抓质量,甚至连他在会议上立军令状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字里行间,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单枪匹马拯救工厂的孤胆英雄。
而他李明辉的大名?
他在文章的倒数第二段终于找到了。
“……在厂里的改革过程中,个别保守思想的同志曾提出质疑,但顾恒同志用事实说服了大家……”
个别保守思想的同志。
连名字都没提!
“这……这怎么可能?!”李明辉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王德发那个蠢货!他怎么办事的?!”
“哎呀,李厂,您看这报纸写的,顾厂长真是咱们厂的救星啊!”旁边一个不知趣的年轻工人兴奋地指着报纸说道,“连市委宣传部都点名表扬了,说这是咱们欧越国企改革的标杆呢!咱们以后跟着顾厂长,肯定有肉吃!”
李明辉脸色铁青,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想骂人,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周围工人的议论声中,灰溜溜地捡起公文包,掩面而逃。
不远处,行政楼的二楼走廊上。
顾恒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静静地看着楼下这一幕。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厂长,您这招……是不是有点太狠了?”站在身后的老张有些不忍心地看了一眼楼下失魂落魄的李明辉,“老李这次怕是面子里子都丢光了,估计得在家里病几天。”
顾恒吹了吹杯中浮起的茶叶,轻抿了一口,淡然道:“老张,这不叫狠,这叫规矩。在体制内,想摘桃子可以,但得看这桃树是谁种的。伸手之前不掂量掂量,被刺扎了手,怪谁?”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远方。那里,几辆满载着棉大衣的大卡车正缓缓驶出厂门,即将奔赴各大供销社和百货大楼。
“印钞机启动了。”顾恒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告诉销售科,准备好麻袋。今晚,我们要数钱数到手抽筋。”
而在他办公桌的角落里,一部黑色的摩托罗拉“大砖头”手机下,压着一张没送出去的便签条。
上面是顾恒刚劲有力的字迹:
“谢了,晚上老地方,请你吃西餐。——顾。”
那是写给李沐晴的。
1990年的这场初雪,比顾恒记忆中来得更加凛冽。
一夜之间,欧越市仿佛被封印在了一个巨大的冰柜里。气温骤降至零下五度,这是这座沿海城市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极寒。街上的积水结成了硬邦邦的黑冰,路边的夹竹桃被冻成了脆硬的标本。
但在红星棉纺厂的大门口,此刻却上演着比盛夏还要火热的一幕。
“别挤!都他妈别挤!老子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