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从上房出来,回正院的路上,青桃先还只憋着,走到廊下拐角,见前后没什么人了,才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世子妃,奴婢方才听夫人提起李姨太太,倒想起来一桩旧话。”
白岚偏头看她:“你又从哪儿听来的?”
青桃忙道:“不是奴婢胡乱编排,是之前奴婢去上房送东西,偷听夫人院里的两个婆子说的。她们都是夫人当年的陪嫁嬷嬷,提起李姨太太时,一副‘这事谁不知道’的样子,想来不会有假。”
温云漪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你说。”
青桃见她肯听,声音便压得更低了些:“说是国公夫人当年在娘家时,是正正经经的礼部尚书嫡女。李家那时门第高,家风也严。李姨太太虽是庶出,照理说,凭着尚书府的门楣,将来也总能配个像样的人家。谁知年轻时,姐妹俩有一回一道外出上香,偏偏就在那里遇上了个穷书生。”
白岚听到这里,眼皮轻轻一跳。
青桃却越说越顺:“那书生生得极好,听说真真是一张祸水似的脸,偏又最会拿话哄人。见了李姨太太,便说自己虽家境寒微,却是有志气的,往后一定发愤读书,考取功名,届时再风风光光地来求娶。李姨太太那时年纪轻,心又软,竟真被他哄住了。后来不但死活要嫁,还闹得很厉害,家里拦都拦不住。”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一层,像是也知道这话上不得台面。
“那两个婆子还说,李姨太太那时候一门心思都扑在那书生身上,甚至……甚至还没正式出阁,便先同人有了夫妻之实。李家那边为了遮掩这桩丑事,也为了保全姑娘名声,最后只能咬牙把人嫁了。”
这几句话落下来,廊下一时便静了静。
风从竹帘底下穿过去,吹得帘角轻轻一碰。
青桃见温云漪神色不动,便又往下说:“可等真嫁过去,才知道那书生除了生得好看,旁的几乎一无是处。说是读书人,实则并不争气,这些年考来考去,也没考出什么名堂,屡试不中。可他偏又最会哄李姨太太,回回都能把人哄得心软。”
白岚轻轻皱眉:“那位郑大人如今不是在礼部任官?”
“任是任了。”青桃撇了撇嘴,“可那也是靠李家一路帮扶出来的。那两个婆子说,若不是李家和国公夫人看在姨太太的面子上,明里暗里周旋提携,那位郑大人便是如今这个六品主事都够不上呢,说出去像是有个京官名头,其实在京里实在不算什么。六品主事,上头压着多少人呢?真到了那些像样人家跟前,这样的官位也不过勉强听听罢了。”温云漪神色仍旧很平,只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已理顺了。
这样的家世,若郑菱云还想高嫁,能借的也就只剩国公夫人这边的门路与脸面了。
青桃忍不住压低声音:“难怪姨太太一听说府里请了宫里出来的教养姑姑,便急着把郑姑娘送来。”
白岚这回也听明白了,轻声道:“名义上是学规矩,实则还是想借国公府替郑姑娘抬一抬身价。”
温云漪抬手拂了拂袖口,语气平平:“人还没进门,先把院子和用度安置妥当。旁的,等见了再说。”
她这样一说,白岚和青桃便都收了声。
正午前后,姨太太母女便到了。
先进来的是李含芝。
她比国公夫人年轻几岁,如今也已是做了母亲的人了,眉眼间却仍旧看得出年轻时留下来的柔婉轮廓。她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织金团花褙子,颜色选得有些艳,放在这年纪本该稍嫌过了些,偏她生得白,倒也还压得住,只是那点用力过度的体面感总归遮不住。她一进门,脸上先堆了笑,步子却略有些急,像是既盼着见人,又隐隐带一点多年未曾完全放下的小心。
“姐姐。”她一见国公夫人,语气便先软下来。
国公夫人抬眼看她,目光自上而下掠过去,落在她那身石榴红褙子上时,唇边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到底什么都没说,只嗯了一声:“来了便坐。”
李含芝像是已习惯了她这般口吻,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亲近些,忙上前行礼问安。她礼数并不错,看得出来这些年虽婚事不如意,母家带出来的底子却还在。
她身后跟着的姑娘,却比她来得更安静些。
郑菱云一进门,屋里人的目光几乎都难免先落到她身上。
她生得极好,雪肤月貌,眼睫浓得像鸦羽似的,低头时在眼下压出细细一道影。鼻梁秀挺,唇如樱珠,眼波流转间,自有一种难掩的娇媚。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烟青色软缎衫裙,腰束得细,耳边只坠两粒极小的珍珠,明明打扮得并不算张扬,可一站在那里,仍旧是叫人先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