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正和几个嬷嬷、仆妇在前院廊下,手脚麻利地收着晾晒的夏被。眼看雨就要落下来,管事赵嬷嬷急忙吩咐:“姚清,你快去偏院!那边晒的几床薄被不多,就你一个手脚快的去收了!我们几个去后院收大件的!”
偏院?姚清心里咯噔一下。那地方僻静,离主院远,平时除了晾晒些零碎东西,少有人去。而且……从这儿过去,要经过听竹轩附近的那条小径。但眼下情况紧急,她来不及多想,连忙应了声“是”,提起裙摆就朝着偏院跑去。
等她气喘吁吁跑到偏院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稀疏砸落,打在干燥的泥土上,激起细小的烟尘。院子里果然只横着两根竹竿,上面搭着三四床半新不旧的薄被。她不敢耽搁,冲过去就踮起脚,手忙脚乱地去够竹竿一头的绳子,想将被子整个抱下来。
偏偏那竹竿不知是年头久了,还是搭得不甚牢固,被她用力一扯,竟然“嘎吱”一声,剧烈地晃动起来,另一头本已有些松脱的支撑点瞬间歪斜。
“不好!”姚清心里一紧,眼看着那根长长的竹竿带着上面搭着的被褥,像醉汉一样,直直朝着她的头顶倾倒下来!她慌忙想躲,脚下却被散落的绳子绊了一下,一个趔趄,竟来不及完全闪开!
眼看那带着湿重被褥的竹竿就要砸在她身上——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墨蓝色的身影猛地从旁边的月洞门后冲了出来!不,不是“冲”,是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踉跄的急迫!
是沈从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操控着轮椅来到了这里,或许是烦闷出来透气,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在看到竹竿倒下的瞬间,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右手猛地一拍轮椅扶手,竟借力猛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左腿根本无法受力,只靠着右腿和手臂的力量,以一种极其别扭且危险的姿势,扑上前去,用肩膀和手臂,死死抵住了那根即将砸到姚清的竹竿!
“哐当!”竹竿被他硬生生撞歪了方向,带着湿被褥重重砸落在旁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而沈从寰自己,则因为左腿的无力、右腿的猛然发力以及失去轮椅支撑后的重心不稳,整个人朝旁边重重摔去!
“世子!”姚清惊叫出声,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她刚才真的以为要结结实实挨一下了,没想到沈从寰会突然出现,还……还站起来救了她?
可看着他狼狈地摔在泥水里,轮椅也因为他刚才猛然站起的动作歪倒在一边,轮子上沾满了泥泞,姚清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惊恐和巨大的无语取代。大哥!你坐着轮椅呢!你跑来添什么乱啊!这下好了,没被竹竿砸到,您老人家倒摔了!这要是摔出个好歹,她一百条命都不够赔的啊!
沈从寰摔在地上,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混合着旧伤的酸楚,让他脸色瞬间白得吓人。冰冷的泥水浸湿了他的衣袍,更让他难堪的是此刻的狼狈——他竟然在她面前,又一次如此不堪地摔倒,像个真正的、无用的残废。
心里同时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方才看到竹竿砸向她时,那一瞬间心脏骤停的恐惧和后怕,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他怎么会不受控制地一个人到了这里?又怎么会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他明明应该……离她越远越好。
他不想让她受伤。这个念头清晰得让他自己都心惊。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痛苦和不甘。如果……如果他的左腿没有废,如果他还是从前那个身手矫健的沈从寰,这样一根竹竿,他轻易就能踢开或扶住,何至于如此狼狈地摔倒,让她看到自己最无能的模样?
不,他不要她看到!不要她靠近!更不要她碰触此刻如此不堪的他!
“滚开!”他咬着牙,试图用手臂撑起自己,避开姚清伸过来的手,声音嘶哑,带着惯有的暴躁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谁让你碰我!”
姚清的手僵在半空。又是这句!但看着沈从寰摔在泥水里,左腿姿势别扭,脸色惨白,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显然是摔得不轻。上一次暴雨中扶他,好歹他还能勉强站着,这次可是实打实摔倒了。
男女授受不亲?去他的男女授受不亲!她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穿越者,基本的急救和人道主义精神还是有的。况且,虽然这次算是“帮倒忙”,但人家好歹是为了救她才冲出来的。上一次暴雨花房她都扶了,这次难道能见死不救,看着他一个腿脚不便的人躺在泥水里?
“世子,您别乱动!”姚清也来了脾气,顾不上害怕了,蹲下身,语气急促但坚定,“您左腿可能伤到了!这里就我们两个人,雨马上要下大了,您得赶紧回去!奴婢扶您起来!”
说着,她不再管沈从寰的抗拒,一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他从泥泞中扶起。沈从寰虽然清瘦,但骨架高大,加上左腿无法用力,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姚清纤细的肩膀和手臂上。
“你……放肆!”沈从寰又惊又怒,身体却因为疼痛和无力而无法真正推开她。少女柔软的手臂紧紧环在他的腰侧,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纤细却坚定的力量,以及……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皂角清香和一丝雨后青草气的温热气息。上一次在花房,隔着湿透的冰冷衣物,触感模糊。而此刻,夏天的衣料单薄,那柔软温热的手臂紧贴着,触感异常清晰。
他的耳朵、脖颈,乃至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漫上一层滚烫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这突如其来的、过近的接触,让他的心跳瞬间失序,一种陌生的、慌乱的情绪攫住了他,混合着腿上的疼痛,几乎让他眩晕。
他猛地想起上一次在花房,也是暴雨,也是她这样半扶半抱着他……
“你……你又来这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字句,试图用愤怒来掩盖那该死的心悸和羞恼,“故意的是不是?就等着这种机会,好……好来碰我?勾……”
“勾引您?”姚清费力地架着他,试图稳住两人的身形,闻言简直要气笑了,没好气地打断他,“世子爷,您能别每次都用这个理由吗?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您看看这天!看看您的腿!先回您院子要紧!”
她心里也在疯狂吐槽:老天爷!为什么每次下雨天碰上沈从寰都没好事?上次暴雨淋成落汤鸡,这次又是泥地里摔跤!她跟雨天是犯冲还是跟沈从寰犯冲?
所幸,这里离听竹轩确实不远。轮椅歪在泥泞里,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好。姚清咬咬牙,干脆不再试图去扶正轮椅,而是用尽全力,几乎是将沈从寰半架半拖地扶稳,然后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朝着听竹轩的方向挪去。
沈从寰左腿完全无法着力,几乎是被姚清拖着走,身体的重量和行走的困难让他倍感屈辱,可腰间那紧紧环住的手臂,鼻尖萦绕的淡淡馨香,还有她因为费力而微微急促的呼吸,都像细密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既想挣脱,又因为身体的疼痛和无力而无法做到,只能被动地感受着这难堪又……莫名让人心慌意乱的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