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目光移回来,低下头。
她没有问他,他也不会主动说,这件事她知道了,他不知道她知道。她从桌上那本他翻到一半的材料旁边,看了他压在纸上的那只手,指节有一道旧疤,不长,平时不显眼,这会儿被灯光照着,她看了一眼,移开了。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想起那两天,想起陈秀梅来的时候,想起林国栋今天来的时候。那两件事叠在一起,都是他提前备好的,她走进大院,四周像是空的,其实不是空的,是他已经把能备的东西提前放好了,等她走进来,走进去,才发现都在。他说的时候大概也是很平的语气,就是这么安排好了,然后走了,出门,上班,没提。
明天她想把那盒压扁的绿豆糕重新摆一摆。压扁了也是她妈的手艺,切开盛到碟子里看着齐整些。她想到这里,站起来去找那把菜刀,找到了搁到灶台边,备着明天用。
住进大院快四个月了。
五月底搬进来的时候柳絮还在飞,林丹丹现在站在院门口,已经要往脖子里塞围巾。这几个月的日子是一件一件过过去的:炉子学会了,饭菜上手了,饭盒有时候还用他那个有时候用自己的。大院里头那几家她都认了脸,连进出的小孩谁是谁家的都能叫出来。林母来过两回,每回带一堆东西,走的时候总要在门口哭一场。林国栋倒是没再来,说是部队上忙,等秋收完了看情况。王翠霞这几个月再没正面堵过她,只是路过偶尔扫一眼,脚步不停。
入秋了。早晨起来,屋里炉灶摸上去是凉的,得重新生火才有热气,棉被也比前阵子沉了,换了厚的。
大院里开始备冬。晾衣架上多了厚的东西,柴垛子往高里垛,菜地里的白菜一颗一颗砍了运回来,堆在各家门口,翠绿的,还带着泥,叶子上压着秋天的水气。
陈秀梅来叫她的时候,林丹丹正坐在炕沿,端着杯水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大家一起腌菜,你去不去?"
"我不会。"
"跟着学就行。"陈秀梅把她往外拽,"第一年哪有会的,你去了站着看,帮着打个下手,就算参与了。走。"
林丹丹被拉出来,院子里空地上已经摆了几口大缸,各家的白菜搬过来堆在一起,大片的叶子摞着,带着泥,带着点早晨的露水还没干。嫂子们三三两两围着缸站,有人洗菜,有人切,有人把盐一勺一勺量好,说话声混着脚步声,盐味和菜香一起在秋天的风里飘着,一口气吸进来,是那个味。林丹丹跟着走过去,站在那一排缸旁边,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陈秀梅给她安排了洗菜,说这个不难,就是把叶子翻开,把泥洗干净,竖着搁到旁边。林丹丹接过菜,掂了掂,湿的,叶子宽,带泥带水,沉一点,跟着洗,一棵一棵翻开,根部翻出来多冲两遍,洗干净了搁好。旁边嫂子见她来了,往这边看了一眼,点了个头,没多说什么,各自继续干活。
冷水顺着菜叶流下来,流到手指上,凉的。秋天的水比夏天凉得多,泡久了,指腹开始发白,有一种麻麻的感觉,不是难受,就是那样。
"陈姐。"她小声叫了一句。
"干啥?"
"我手冷。"
"冷你还能怎么洗?"
"你能借我双手套不?"
陈秀梅白了她一眼:"洗白菜你戴手套?"
"我手疼。"
"哎哟你这个姑娘。"陈秀梅把自己脖子上那条旧围巾解下来,塞到她手里,"先披着,背后那块风大。手嘛——忍一下就习惯了。"
林丹丹把围巾往脖子后头一搭,手又伸回水盆里去。水还是那么凉,她把手缩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哼唧了一声,硬着头皮又伸回去。
她换了下一棵,翻开,根部朝上,带泥,土腥气,冲净了,搁好。旁边嫂子的手法比她利落,翻开,冲,搁,一棵接一棵,熟练得连眼神都不用往下看。她跟着学,慢一些,但也跟上了。
洗着洗着,嫂子们聊起来了。
"今年白菜长得好,前年那年少,分不够,今年够分了。"
"腌菜得腌透,腌不透吃着生,冬天最难受。每年总有人腌不透,天冷了自己吃亏。"
有人侧过头,问林丹丹:"你们上海也腌菜吗?"
"腌,不一样的腌法。我们那边腌咸菜,白菜不这么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