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完了甜。比一直甜的好。”
沈棠棠把他的评价也记在本子里。裴钰说话很少用形容词,但他说的每一句她都记得。以前是记在心里,现在记在本子里。“裴钰说:苦完了甜,比一直甜的好。”写完了她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只蛐蛐。这次画得不像蟑螂了,六条腿的比例对了,触须的弧度也对了。她对着常胜画的。
裴钰凑过来看,把自己的《蛐蛐饲养纪要》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开春以后画的常胜。常胜趴在竹桥上,触须一颤一颤的,他在旁边标注了触须颤动的方向和频率。画得比沈棠棠的还像。因为他每天给常胜换水的时候观察很久,连左后腿发力时胫节的弯曲角度都记住了。
“你画得比我好。”沈棠棠说。
“我每天看它。看久了就记住了。”
“你记蛐蛐比记人厉害。”
裴钰想了想。“人比蛐蛐难记。蛐蛐不会变。”
沈棠棠把小本子合上。窗外的竹笋又冒出来两根,雪团蹲在篱笆外面盯着,尾巴尖一颤一颤的。常胜在罐子里叫了一声。春天深了。
梧桐巷的石榴树发芽了。
顾兰舟在树下支了一张小桌,晴天的时候把刻刀和木料搬出来,一边晒太阳一边刻。他接了一桩活——给城南书坊刻版。刻的是《三字经》,一个字一个字刻在枣木板上,刻完了刷墨印在纸上。书坊老板说他刻得慢,但笔画干净,印出来边缘不糊。慢就慢点,反正《三字经》不急。他已经刻到“养不教,父之过”了。
裴钰下值以后常去梧桐巷。他刻字的速度比顾兰舟还慢,但手比以前稳了。过年前刻“棠”字的时候手指上缠满了白布,现在手指上茧子叠茧子,刻刀握上去像长在手上。他正在刻一块新木片,不是给自己刻的。
顾兰舟瞥了一眼。“给谁?”
“周奶奶。一钱五分铺的围裙挂钩断了,我给她刻一个新的。”
木片上已经刻了一个“周”字。裴钰刻的“周”字外框圆润,里面的“吉”字方方正正。顾兰舟看了看,把自己的刻刀递过来。
“用这把。你原来那把刀口钝了。”
裴钰接过来试了一刀。顾兰舟的刻刀比他的重,刀柄的枣木包浆发亮。他在木片背面又刻了两个字——“平安”。
顾兰舟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刻他的《三字经》。“养不教,父之过”刻完了,下一句是“教不严,师之惰”。他刻“严”字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个字的笔画多,两个“口”要刻得一般大小,下面的“敢”字笔画要收得住。
沈芷衣端着茶从屋里出来,把茶碗放在石桌上。她看了看顾兰舟刻的版,又看了看裴钰刻的“平安”。
“你们两个的字越来越像了。”
裴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又看了看顾兰舟的字。确实有点像。不是笔画像,是落刀的力度像。不轻不重,刚刚刻进木头里。他想起顾兰舟说过的话——竹片比木头硬,比石头软,刻的时候力道要均匀。太轻刻不进去,太重竹片会裂。他练了一个冬天,终于找到了那个刚刚好的力道。
雪团从竹里馆一路跟过来,跳上石桌,在《三字经》的雕版旁边趴下来。尾巴搭在“养不教”三个字上,顾兰舟把它轻轻拨开。它翻了个身露出肚皮,黑靴子似的爪子蜷在胸前。
顾兰舟把“严”字刻完了。印出来看了看,两个“口”一般大小,“敢”字的末笔收得干净。他把印好的样张夹进册子里。沈芷衣翻开那本册子,从第一页翻起。“江南。雨。遇见一个人。”旁边画着站在屋檐下躲雨的女子。“冬至。一钱五分铺。裴钰刻碗底。”旁边画着碗底拖着触须的碗。“梧桐巷。石榴树发芽。芷音。”
她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教不严,师之惰。芷音说我和裴钰的字越来越像了。”旁边画着两个人蹲在石榴树下刻字,一个人旁边写着“顾”,一个人旁边写着“裴”。他们的手边各放着一把刻刀,刀柄都是枣木的。
沈芷衣把册子放下。“顾兰舟,你记这些干什么?”
顾兰舟正在收拾刻刀。他把刻刀一把一把擦干净插回刀袋里,刀袋是沈芷衣缝的,青布,上面绣着一支兰花。绣得不太好,花瓣边缘有点毛,但兰花的姿态是对的。
“以前帮人写信,每写完一封都会记下来。写给谁,写的什么,写完了人家是什么表情。”他把刀袋卷起来系好,“后来不写信了,但记东西的习惯改不掉了。”
他顿了顿。“而且,你妹妹说过一句话。她说裴钰记蛐蛐比记人厉害,因为蛐蛐不会变。我觉得不对。人会变,所以更要记下来。记下来了,变了也不怕。”
沈芷衣看着他。石榴树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有墨渍和刻刀的划痕。跟两年前在江南遇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那时候他的袖口是新的,手指上只有笔茧。现在他虎口有擀面杖茧,中指有刻刀茧,食指指腹有翻书翻出来的薄茧。
他变了很多。但他说“记下来了,变了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