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棠把木牌接过来。枣木温润,带着打磨后的余温。她把它挂在铺子门楣上。不高不低,刚好是每个人进门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画眉从枣树枝上飞下来,落在木牌上,歪头看了看上面的字。然后叫了一声。
裴钰下值回来,远远看见铺子门楣上多了一块木牌。他走近了仰头看,看了很久。顾兰舟还在门口磨别的东西,裴钰在他旁边蹲下来。
“顾大哥。”
顾兰舟停下砂纸。
“你收不收徒弟?”
“学什么?”
“刻字。”
顾兰舟看了看他。“给谁刻?”
裴钰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他没说,但顾兰舟看见了沈棠棠小本子里夹着的那根竹签。糖兔子的竹签,系着红绳。红绳是她自己系的,结打得歪歪扭扭。
“明天下午来。带上刻刀。”
裴钰第二天去的时候,带了一把刻刀。刀是在朱雀街铁匠铺买的,刀刃开得很利。他握着刀在木片上试了一下午,刻废了七块木片。第八块终于刻出了一个完整的字——“棠”。
歪歪扭扭的,木屑沾了一身。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木片被汗洇湿了,字迹晕开一点点。
雪团蹲在窗台上看完了全程,尾巴尖一甩一甩的。裴钰学刻字这件事,一开始跟刻字没什么关系。起因是雪团把常胜的竹桥踩塌了。那座竹桥是裴钰用枯竹子锯成小段搭的,常胜很喜欢,每天趴在桥顶上,触须一颤一颤的,像一个占领了城池的将军。雪团也喜欢——它喜欢蹲在蛐蛐架下面仰头看常胜,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尾巴尖慢悠悠地甩来甩去。
那天它终于没忍住,伸出爪子去够。常胜往桥顶缩了缩,雪团够不着,前爪搭在蛐蛐架上把整个架子带倒了。常胜的罐子摔在地上没碎,竹桥碎成了七八片。常胜从罐子里爬出来,安然无恙,但明显受了惊吓,触须紧紧贴着脑袋,躲进罐子最深处一下午没出来。
裴钰把碎竹片捡起来,蹲在院子里拼了半天。拼不回去了。断口太碎,有的地方被雪团的爪子踩出了裂纹。他蹲在竹丛前面,手里握着一把碎竹片,像握着一把没法复原的骨头。
沈棠棠从一钱五分铺回来,看见裴钰蹲在暮色里,面前摊着一地竹片。雪团蹲在他旁边,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耳朵压平了,像一坨犯了错误等待受罚的雪球。它大概知道自己闯祸了。
“拼不回去了。”裴钰说。声音闷闷的。
沈棠棠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起一片碎竹片看了看。断口处有雪团的牙印——它不是第一次啃这座桥了,只是之前啃得比较克制。她把碎竹片拢在一起比了比,确实拼不回去。但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做桥了。”她说。
裴钰抬头。
“做块牌子。竹子的,给常胜写个名字挂在罐子上。原来的桥它也住了那么久,算是……纪念。”
裴钰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竹片。竹片被常胜的爪子磨得很光滑,边缘有一层淡淡的褐色,那是蛐蛐草和蒲公英饲料长年累月渗进去的颜色。他把最完整的一片挑出来,比手掌略窄,形状像一片压扁的竹叶。
“刻什么?”
“常胜。”
裴钰把竹片握在掌心里。竹片很轻,常胜在上面住了两个多月,竹面被磨出了包浆似的温润光泽。“我不会刻字。”
“顾大哥会。你去找他学。”
裴钰去梧桐巷的时候,顾兰舟正在院子里磨刻刀。
石榴树落了大半叶子,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红黄参半,像烧了一半的火。顾兰舟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排刻刀,宽窄不一。他正在用一块青石磨最窄的那把,磨一下蘸一点水,磨一下举起来对着光看刀刃。阳光从刀刃上滑过去,亮得像一根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