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的嗓门最大了,以前村里开会,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喊一嗓子,连村尾的人家都能听见,现在饿了几个月,也大声不起来了。
“把粮食都放在板车上!老人和娃娃也坐上去!年轻力壮的走路!”
“大伙往南走!南边还没干旱!我打听过了,往南走二百里,那边去年还下过雨,河里有水,地里还能长庄稼!”
“快走快走,村里的井水都干了,再不走到不了下一个有水的地方,全得渴死在路上!”
桃桃从娘亲的胳膊底下钻出去,趴在墙缝上往外看。
村道上全是人。
黑压压的,从村头一直排到村尾,像一条长长的、慢慢蠕动的大虫子。
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大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塞着棉被、衣裳、锅碗瓢盆,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用绳子左一道右一道地捆着。
有人推着板车,板车上堆着小山一样的东西,上面还坐着走不动路的老人和光屁股的小娃娃。
有人牵着牲口,可是那牲口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肚子瘪瘪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有一条黄狗跟着板车跑,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叫两声,叫完了又追上去。
它的毛脏脏的,一绺一绺粘在一起,可它还是跟着,一步都不落下。
有老婆婆走不动了,扶着板车沿,一步一步地挪。她的小脚裹过,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鸭子。
旁边一个年轻一点的婶子搀着她,嘴里说着“娘你再坚持一下,到了南边就好了”。
有小娃娃在哭,哭声细细的,从板车上传下来。
他娘亲在旁边一边走一边哄,声音干干的,哑哑的,哄着哄着自己也哭出来了。
桃桃看着看着,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了几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阿奶。阿奶背着一个蓝布大包袱,包袱比她人还要高,压得她腰都弯了。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骂骂咧咧的,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虽然桃桃听不清她在骂什么,可是看她嘴巴动的样子,肯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跟在阿奶后面的是大伯和大伯母。
大伯推着一辆板车,板车上堆着一些麻袋子和棉被,大伯母走在旁边,一只手扶着车上的东西,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陶罐子。
队伍再后面是二伯和二伯母。
二伯背上背着一大捆柴火,二伯母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走一步回一次头,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跟在是堂哥他们。大毛哥,二毛哥,三毛哥,一个跟着一个,每人背上都背着一个包袱。
桃桃一个一个地数着。大伯,大伯母,大毛哥,二毛哥,三毛哥。二伯,二伯母,还有……咦?
她没看见小堂姐。
小堂姐叫陆杏花,比她大一岁。
以前没饿肚子的时候,杏花姐姐有时候会偷偷塞给她半块杂面饼子,虽然那饼子硬得能砸死人,可是杏花姐姐说“桃桃你吃,你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