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银子凑齐了。北疆的粮草上路了,甘陕的赈灾银子也拨了,西南的援军也调了。你爹没事,你姐姐没事,谢长卿也没事。”
“一切都好。就是你,一直不醒。”
她不应我。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她的手心凉凉的,软软的,贴在我脸上,像一片落在心口的雪。
“我累了。”我说,“真的很累。”
她不应我。我趴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就这么趴着。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那些数字,那些折子,那些名字,都在慢慢远去。只有她的手,还握在我手心里,凉凉的,软软的。
烛火跳了跳。窗外,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点点光,灰蒙蒙的,像是要亮,又亮不起来。
户部的账总算理清了。各地募捐的银子陆续送进国库,数字一日比一日好看。北疆的粮草有了着落,赈灾款也拨出去了,连西南的军饷都补齐了。可这还不够。
银子堆在库里,是死的。得让它活起来,变成城墙上的砖,变成士兵手里的刀,变成边关百姓能睡个安稳觉的底气。我翻着北疆送来的防务图,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那些城墙,还是太祖年间修的,风吹雨打近百年,好些地方已经裂了口子。守将的折子写得很委婉,可我知道,若敌人真打过来,那些墙撑不了几天。
“传兵部尚书。”我把防务图摊在案上,又拿起另一份折子——西北大营的屯田策。士兵战时出战,闲时种地,既能养兵,又不耗粮。这法子前人提过,可一直没推下去。如今国库有了银子,正好一并办了。
兵部尚书来得很快。我指着防务图上的几处关隘,一处一处地跟他讲——哪里要加固,哪里要重建,哪里要增兵。他听得仔细,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说的都是实处。我们议了半个多时辰,把北疆、西北、西南三处的防线都过了一遍。正要说到屯田的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揽月轩的宫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太子妃……太子妃醒了!”
我霍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倒,发出一声巨响。兵部尚书被吓了一跳,抬起头,嘴还张着,话说到一半。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往揽月轩跑。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宫道两旁的景物飞快地往后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醒了,她终于醒了。
推开门的时候,她靠在榻上,抱荷正在喂她喝水。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嘴唇还是没有血色,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看着我。
我站在那里,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嗓子眼堵得厉害,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年年。”
我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可我刚靠近,她就把手缩回被子里,她这是在——躲我。
她把脸转过去,只留给我一个侧影。苍白的,瘦削的,孤零零的侧影。
我的脚步顿在床边,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年年。”我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你醒了就好。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不说话。
“太医说你这次伤了身子,要好好调养。不要思虑过甚。”
她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像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没事了”?明明有事。说“会好的”?可什么时候能好?说“以后”?
以后。
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殿下,孩子没了”
“年年,不要这样。”我深吸一口气,“事情已经这样了,等日后身子养好了——我们还可以…..”
她忽然转过头。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不是平时那种温软的、躲闪的目光,是另一种——像刀,像火,像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已经这样了。”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殿下觉得,等臣妾身子养好了,可以再有一个孩子是吗?”
我一愣。
“殿下觉得,那孩子是可以随意替代的吗?没了第一个,还可以有第二个?”
她的声音在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钉在那里。
“那是臣妾的骨肉。是这深宫里臣妾唯一能暖一暖心的东西。臣妾守了她七个月,她的声音在发抖,“七个月。她在臣妾肚子里动,臣妾跟她说话,她就不踢了。臣妾等着她出生,等着看她长什么样子,等着她喊臣妾一声娘。可臣妾等来的——”
她停住了。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是连孩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年年,我知道你难过。我又何尝不是,可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柳如兰呢?”
她打断我。
“她谋害皇嗣,依宫规律法,该当何罪?”
我沉默了。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我低下头,声音涩得厉害,“柳氏……经查,并非蓄意为之。她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碎瓷片划在石板上。
“怎得就那般巧合?偏偏在那里,偏偏那个时候精准的撞上来?众目睽睽之下,那些宫女、太监、侍卫,难道都瞎了不成?”
“年年。我知道你不信。我也不信。可没有证据,我拿她没有办法。柳家在朝中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父皇下旨,现已将她禁足兰林殿,非诏不得出。”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看得我不敢看她的眼。
“殿下。”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还记得您说过的话吗?”
我心里一紧。
“您说过,什么都不用怕,您会护住臣妾,护住孩子,可孩子没了。凶手好好的。殿下说没有证据,柳家不能动,殿下要以大局为重。那臣妾的孩子呢?就这么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