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桂花酿’。”
“刻在哪里?”
沈棠棠又想了想,从厨房里拿出一只新碗。是周奶奶送的粗陶碗,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豁口,但釉色温润。她把碗放在裴钰膝盖上。
“刻碗底。”
裴钰把碗翻过来,碗底有一小圈未上釉的涩胎。他把刻刀握稳,在碗底刻了三个字。桂花酿。刻完了一看,“酿”字的“酉”少了一横。
“少了一横。”他说。
沈棠棠把碗拿过来看了看。“不少。我看见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倒了满满一碗桂花酿。琥珀色的酒液把碗底的字淹没了,字迹在酒里微微晃动。“酿”字少的那一横,被酒填满了。
裴钰低头看着那只碗。碗底的字在桂花酿里一漾一漾的,“桂”字的木字旁、“花”字的草字头、“酿”字的酉字旁,都变得柔和了,像沉在水底的几片花瓣。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宫宴假山后面见到沈棠棠的时候,她蹲在那里,手里举着一块枣泥酥,说“左后腿发力有点虚”。那时候她的眼睛很亮,跟现在看着桂花酿的时候一样亮。
“明天你想吃什么?”他问。
“周奶奶说冬至要吃饺子。”
“那去一钱五分铺吃。”
“你刻一上午字了,手不疼?”
裴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白布缠着的地方已经不疼了,没缠的地方长出薄薄的新茧。他把刻刀擦干净收进刀鞘。刀鞘也是顾兰舟做的,枣木,跟刀柄是一块木料。收刀的时候刀身滑进鞘里,发出一声细细的金属轻响,像一根银针落进棉花。
“不疼。”
冬至的一钱五分铺很热闹。周奶奶包了三种馅的饺子——猪肉白菜、羊肉大葱、韭菜鸡蛋。沈棠棠负责擀皮,她擀的皮厚薄不均,但周奶奶说厚有厚的吃法,薄有薄的吃法。裴钰负责烧火,他蹲在灶前添柴,脸上映着灶火一明一暗的光。
顾兰舟和沈芷衣也来了。顾兰舟带了自己做的醋,说是跟江南的大娘学的,用糯米酿的,酸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沈芷衣带了一坛桂花酿。沈砚之和苏氏傍晚到的,带着妞妞。妞妞一进门就抱住雪团不撒手,雪团被抱得四脚朝天,尾巴在空中乱甩,但没有伸爪子。
饺子煮好了,周奶奶一碗一碗端上来。碗是粗陶碗,每一只碗底都刻着字。裴钰刻的——桂花酿、枣花酥、酱牛肉、一钱五分。每只碗底一个名字,字体大小不一,笔画深浅各异。但每一笔都是他刻的。
沈棠棠把自己那碗饺子吃完,汤喝干净了。碗底露出来——“棠”。她把碗举起来给裴钰看。
“这只碗是我的。”
裴钰低头看了看自己碗底。“常胜”。
“你把常胜刻在碗底了?”
“它不能来吃饺子。刻在碗底,算是来过了。”
沈棠棠把“常胜”碗拿过来看了看。常胜两个字刻得比别的字小一圈,“常”字的“巾”底下一竖拖长了,像蛐蛐的触须。她笑了一下,把碗还给裴钰。
“明年冬至带它来。”
“蛐蛐活不到明年冬至。”
“那就明年重新养一只。还叫常胜。”
裴钰把碗里的饺子汤喝完。碗底“常胜”两个字被汤洇湿了,笔画微微晕开,拖长的那一竖真的像一根触须在水里轻轻摇晃。他把碗放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