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坐着什么人,她一无所知。
但奇怪的是,她总觉得那面深色的玻璃后面,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种感觉很微妙,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阵风从身边掠过,你知道它来过,但抓不住。安以舒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开始胡思乱想。
她把相机放到床头柜上,起身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一整天的疲惫像是被水冲开了一样,从肩膀和后背缓缓地散出去。她闭着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条胡同、那棵银杏树、那座沉静而美好的四合院。
还有金女士。
金女士这个人,安以舒觉得很有意思。她看起来好年轻,保养得很好,说话不紧不慢,有一种骨子里的从容和体面。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日子过得好、心里头踏实的人才会有的气质。安以舒在出版社工作多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她看得出来,金女士不是普通人。
但具体是什么来头,她也说不上来。
安以舒关掉水,裹着浴巾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手机。微信上有几条消息,是同事林晚发来的,问她今天去哪儿玩了,有没有拍到好看的照片。
安以舒盘腿坐在床上,挑了几张四合院的照片发过去,附了一个得意的小表情。
林晚秒回:“卧槽!这是哪儿?!太好看了吧!!!”
安以舒打字:“东城区的一条胡同里,一个阿姨让我进去拍的,她家的院子。”
林晚:“什么家庭啊,这院子也太绝了。你确定是私宅不是景点?”
安以舒想了想,回复:“应该是私宅,那个阿姨说她们家在那儿住了几十年了。”
林晚发了一串感叹号过来,然后说:“你这次出差真是赚到了,工作两天玩三天,还白捡一个神仙院子。”
安以舒笑了笑,又翻出那张垂花门的照片看了几眼,忽然想起金女士说过的话——“这院子秋天最好看,比你在外头拍强多了。”
确实比外头强多了。
她退出相册,打开备忘录,把今天的一些细节记了下来。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走到哪儿记到哪儿,有时候是几行字,有时候是长长的一段。她说不上这个习惯有什么用,但总觉得,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记下来,好多事情就忘了。
她写道:“北京,胡同深处,一座种着银杏的四合院。院子的主人是一位姓金的女士,人很好,留我吃了枣,还差点留我吃了晚饭。北京的秋天真好,好到我一个南方人不想走了。”
写完这句话,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加了一句:“今天差点被一辆车撞到,吓了一跳。但车里的那个人,好像看了我一眼。”
加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又把它删了。
什么“好像看了我一眼”,人家在车里,车窗那么黑,怎么可能看得到。安以舒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放,关灯,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删掉那行字的同时,在京城东三环的那间俱乐部包厢里,有人正用另一种方式,把她的一点一滴拼凑起来。
沈砚京从俱乐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他喝了不少酒,但没有醉。他的酒量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何旭曾经说过,沈砚京这个人喝酒像喝水,永远喝不醉,也永远看不出他到底喝了多少。但今晚何旭觉得,沈砚京大概希望自己能醉。
因为醉了就不用想了。
但偏偏怎么都喝不醉,那个站在银杏树下的女孩,那张慌乱中抬起的脸,那双映着夕阳的眼睛,就像刻在了视网膜上一样,闭上眼就在,睁开眼还在。
何旭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明天,人我去查,你别急。”
沈砚京看了他一眼,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拉开车门上了车。
何旭站在俱乐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一早,去沈家老宅那条胡同,调一下周边的监控,找一个女孩。下午四五点左右,拿着相机,穿米白色衣服,长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