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岁才大婚,莫说皇家,就是寻常人家,这个年纪也早该儿女绕膝了,偏我拖到及冠之年,东宫才迎进来一位正妃,外头早有议论,说太子不好女色,说东宫清冷得不像话,她入宫前,想必也听过这些。
是以我说“冷落”二字时,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有被说中心事的委屈,又有一点点不该生出怨怼的愧疚,大约是想着,殿下素来如此,并非薄待自己,自己日日派人去请,倒显得不够体谅了。
她不知道的是,我不是不近女色,我是眼里只容得下一个人,我等了她多少年,才等到她嫁给我,那些年,东宫不是清冷,是装不下别人。
“往后你不必日日差人来请。”我放下茶盏,“孤若有空,自会过来。”
她垂下眼,把东珠攥在手心里。那眼里有惊讶,有不解,可她没有追问,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臣妾明白了。”
“还有——”我放下茶盏,“东宫的事,你管着便是,太子妃身子重,操劳不得。往后一应事务,该你拿主意的,你自己拿主意。内务府那边对牌在你手里,账目进出,你看着办。”
她愣住,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些。
“殿下是说……”
“孤的意思是,东宫日后归你管。太子妃性子和软,不喜这些琐事。你能替她分忧,孤很欣慰。往后除了不能总陪着你,你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你是明事理的,这些,不用孤多说了吧?”她低下头,把东珠攥在手心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轻柔柔的:
“臣妾省得,多谢殿下信任。”
“嗯。”我站起身,“你歇着吧。孤还有折子要批。”
她起身相送,行了一礼。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颗东珠,脸上是那种挑不出毛病的笑。
我转过身,往外走。
明事理就好。
只要她安分,该给的,我都会给。东珠给她,管事的权给她,东宫的风光体面都给她。
除了那颗心。
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脚步顿了顿,然后往揽月轩的方向走去,折子可以晚点批。她那边,得去看一眼。
柳如兰之后倒是安分的很。
每日晨昏定省,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从不多留一刻,见了年年,也是恭恭敬敬的,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可我还是不放心,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深宫里,有多少人面上笑着,背后藏着刀?我从小见惯了,那些妃嫔,在父皇面前温婉可人,转过身去,眼风能把人生吞活剥。年年那般单纯,挺着肚子,行动都不便,若有人存了什么心思,她怕是连躲都不知道怎么躲。
我让凌风挑了两个得力的暗卫,日夜守着揽月轩。进出的人,送的吃食,熏的香,用的炭,一样一样,都要过他们的眼。
可盯了这些日子,回报来的都是些琐事,今日绣了什么花样,明日看了什么书,后日去给皇后请安,话也不多说,问一句答一句,规规矩矩的。
倒是有一桩:她爱往揽月轩去,起初是三五日一趟,后来隔日就去,年年那边,前两次还见了,后来便以静养为由,婉拒了。
这事不能让她再出面,她那个性子,软得很,被人缠上也不知怎么甩脱。若真让柳如兰记恨上她,往后再使什么绊子,她怕是连躲都不会躲。
得我来。
隔日,柳如兰来请安,我特意在。
她规规矩矩的,说了那些场面话。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