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然这人,素来是副温和持重的模样,待人接物总留着三分情面,从不轻易与人结怨。
可联会里谁都清楚,这位教会军部的指挥,从不出手则已,一旦动了真格,便是斩草除根的致命一击。更何况,军部指挥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想借着机会巴结讨好的人,从来都只多不少。他不过是随口透了点口风,便有数不清的导演捧着本子毛遂自荐,挤破了头想递上这个顺水人情。
陆景然却也不是仗势欺人的性子,从不肯白占人便宜,但凡用了哪个剧组的本子,总会酌情投上一笔资金,再不济,也会顺手帮着把剧本的过审流程走得顺畅些。
于旁人而言难如登天的审批关卡,在他这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也从没想过给小姑娘铺什么通天的星途,只肯给她寻些台词寥寥的小角色,不求她扬名立万,只愿她能玩得尽兴。
他伏案翻了大半日,终于挑出了几个稳妥又合心意的本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眼底漫开一点极淡的、独独留给那小姑娘的温柔笑意。等晚上回了家,就把这份藏了许久的惊喜,亲口说给他的小姑娘听。
诺诺最近总忍不住在心里偷偷琢磨,陆景然好像……也没那么坏。
甚至有个软乎乎的念头,在她心底冒了又冒,压都压不住——也许,他其实是个好人呢?
自打她成了被他圈在身边的小玩具,除了那些总让她羞得埋进他怀里的亲密事,陆景然竟从来没苛待过她半分。
吃穿用度永远是挑最好的送到她面前,连她偶尔蹙一下眉,都会被他捏着下巴细细问清缘由。唯一的缺憾,不过是没什么随心所欲的自由,可比起从前在组织里朝不保夕的日子,这点安稳的拘束,竟让她生出了几分难得的踏实。
夜里玄关的灯一直为他亮着,诺诺照旧规规矩矩地跪在门口,恭恭敬敬地等着他回来。这是早就定下的规矩,她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听见门锁轻响的那一刻,她立刻垂稳了眼帘,脊背绷得笔直,软声唤他:“主人。”
可今天的陆景然,神色比往日温和太多,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松弛笑意。他没像往常那样先俯身揉乱她的头发,而是直接弯下腰,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诺诺,”他的声音里裹着笑意,把几本装订整齐的剧本递到了她面前,“这是我给你找的几个角色。看你在家总闷得慌,给你找点事做,去玩玩也好。”
诺诺的目光直直落在剧本封面上,整个人瞬间僵住,像只被定住的小兔子,眼睛睁得圆圆的,半天都没回过神。她呆呆地伸手接过那几本本子,纸张的触感轻飘飘的,落在她掌心却重得发烫,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懵了好半晌,才慢半拍地仰起脸,看着眼前笑意温和的男人,傻乎乎地、带着满到快要溢出来的不敢置信,声音都打着颤问:“我、我可以去拍戏?”
得到陆景然含笑点头的那一句“自然是真的”,诺诺整个人像被一道暖光猝不及防地裹住,瞬间定在了原地。
怀里的剧本还带着纸张特有的清浅墨香,封皮光滑的触感落在掌心,烫得她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先是呆呆地垂眸,盯着封面上印着的剧名,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长而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轻抖了两下,而后骤然抬眼,撞进陆景然满是温柔笑意的眼底。
那点压在心底不敢声张的狂喜,终于在此刻破了堤。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通红,连带着脸颊都泛起浅粉,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却又记着规矩,不敢在主人面前失了分寸,只能死死抿着唇,把快要溢出来的欢呼咽下去,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住了一整个夏夜的星光,湿漉漉的,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感激。
她甚至忘了要规规矩矩地站着,就那么抱着几本薄薄的剧本,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稀世珍宝,指尖小心翼翼地护着边角,生怕自己力道重了,折坏了半分。
佣人很快将晚餐一一端上桌,骨瓷餐盘碰撞发出轻响,平日里最勾她馋虫的糖醋小排、红烧肉,此刻就摆在不远处,蒸腾的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换做平时,她早就乖乖坐在餐桌前,眼巴巴地等着陆景然动筷,然后小口小口地啃着排骨,眼睛弯成月牙。可今天,她像是全然没听见佣人的轻声呼唤,也完全没闻到那熟悉的肉香,抱着剧本就蜷到了客厅的羊绒地毯上,后背轻轻靠着沙发边,把剧本端端正正地摊在膝头,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客厅的暖光灯落在她身上,把她小小的一团裹得软乎乎的。她看得格外认真,一页纸要翻来覆去看好久,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肯放过,用指尖轻轻划过印着她角色名的那短短几行字,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小声嘟囔着,像只藏起松果的小松鼠,满心满眼都只有怀里这点宝贝。
遇到那唯一有三句台词的角色,她更是反复看了十几遍,指尖点着台词,一字一句地默读,时不时还会停下来,歪着小脑袋,皱着细细的眉,像是在琢磨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来才合适,那副专注又懵懂的小模样,看得站在一旁的陆景然心都化了。
直到陆景然缓步走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她膝头的剧本,她才猛地回过神,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瞬间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看清是陆景然,她立刻慌慌张张地跪坐起来,脊背绷得笔直,垂着眸规规矩矩地唤了声“主人”,怀里却还死死护着那几本剧本,半点不肯松开。
陆景然倚在沙发扶手上,喉间溢出低低的笑,语气里满是宠溺的无奈:“至于吗?两个角色不过是镜头里露个脸,没台词,剩下一个统共也只有三句话,犯得着连晚饭都不吃了?”
换做平时,他说的话她从来都是乖乖听着,半点异议都不会有。可这次,诺诺却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抱着剧本往他身边又凑了凑,依旧是刻在骨子里的恭敬姿态,软乎乎的嗓音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是的,主人。”她抬眼看向他,湿漉漉的眼睛里亮得惊人,说出“梦想”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声音都轻了几分,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羞怯,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说得格外清楚,“这是我的梦想。”
这梦想藏了太多年了。从前在暗无天日的组织里,她只能在难得的休息间隙,偷偷盯着老旧电视里的画面,看那些演员哭着笑着,演绎着不同的人生,那是她触不可及的光。
她从不敢跟任何人说,自己也想站在镜头前,说上一句台词,露一次脸,只当这是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可现在,陆景然把这场梦,实实在在地递到了她手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小眉头轻轻皱着,露出一副格外严肃的小表情,跟她软乎乎的脸蛋凑在一起,反差得格外可爱:“我、我要减肥。网上都说上镜显胖,我以后不能再吃肉了。这是我第一次拍戏,一定要漂漂亮亮的,绝不能给主人丢脸。”"